此一等是小見之徒與蜩鳩斥鴳何異。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並音朔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猶然,笑貌。猶與?字義同。前一等人是以小笑大。宋榮子卻笑前一等人是以大笑小。且者,不特能笑前一等人,且能如下文所云也。未數數,不汲汲也,樹,立也。宋榮子不惑於人之毀譽,而內外之分,榮辱之境了然胸中,以為吾之自守,如此足矣。此一等人雖不汲汲於世,猶未能卓然自立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出一遊字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泠然,風清之意。善者,善之也。旬有五日者,半月之期,比之半年一息者異矣。致福者,待風而後能行,風起則是其福。未數數然者,不汲汲於得風以為福也。乘車者主也,御車者佐也。天地之正氣,即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人所得以生者,道家謂之先天一氣。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皆謂之六氣,名殊而實同。散在天地間,而具於人身者也。以正氣為主,六氣為御,即老子三十輻共一轂之義。列子固勝宋榮子矣,然猶有所待。此一等人猶未盡化。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神遊無極者,無非取之吾身,又何待於外?至此則無不化矣。下文卻指能如此之人。
故曰:至人無己音紀,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舊解以此三句為上文結句,不知乃是下起句。上既次兩等人化之小者,此卻次三等人化之大者。大而化之謂聖,聖而不可測之謂神,至者神之極。三等亦自有淺深。無功則事業且無,何有名聲。無己則并己自亦無,何有事業。下文逐一證之。許由聖人也,藐姑射神人也,四字至人也。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醮爵二音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懽,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闕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鹪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子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許由隱於箕山。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許由塚。立,起也。尸,主也。闕然,不足也。堯言許由起則天下治矣,我乃猶主此位,自視不足,不能及許由也。名者,實之賓。實為主而名為客也。吾將為賓乎,不肯務名也。鹪鵪似黃雀而小,又名鹪?,一名桃雀,即《詩》所謂挑蟲,俗謂能生鵰。偃鼠即鼹鼠,大鼠也。歸休乎君,休息也。堯即許由訪焉,許由謂堯其歸而息此讓天下之事乎。語尾復稱君,以致其珍重之意。此說聖人無名,故曰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音莫姑射宋廣平《梅花賦》音夜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八字為一句。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磚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糠,猶將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莊子所言人姓名或實或虛,肩吾連叔不可知,接輿即楚狂者。故下文云:吾以是狂而不信。往而不反者,一向說將去更不回顧也。逕,門前路。庭,堂外地。大有徑庭者,徑與庭相距本不遠,今接輿之言比之尋常言語大異,如徑庭之大遠不比尋常徑庭也。藐姑射之山,見《山海經》淖約,淨潔貌。處子,處女也。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言所居而化也。是其言也,猶時女也。此八字當連作一句讀。其指接輿也。猶即若也。時,此也。女即處子也,因上淖約若處子而言,接輿言神人之如此處女也。如下文所云:言字下著一也字,是他句語軟活處,若作兩句讀,誤矣。旁礡,轉石聲。言其能轉動萬物也。蘄乎亂,求乎治也。弊弊,疲困也。塵垢?糠,猶將陶鑄堯舜,堯舜所得者,神人之所棄也。此言神人無功,明曰有神人居焉。又曰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皆言功也。
宋人資章甫而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四子不必究其姓名。汾陽,堯所都。堯見四子於藐姑射之山,歸汾水之陽,而窅然若喪其天下。蓋見四子而自失也。卻先說一箇譬喻,越人斷髮文身,何用宋人之章甫。四子隱逸山林,何有堯之政治?此言至人無己,四子不知有己者,堯見四子亦失其在己者。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可容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裒上之以為瓢破之為二,則瓠落無所容。
瓠讀仍本字。瓠雖大,剖之為瓢,則其瓠淺落而盪漾,所容不多矣。
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彼口切擊碎也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乎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漂絮者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音稅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音拜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思也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蓬字正與江湖字相對,言不浮遊江湖而此心猶局於山林草萊之中也。此言一器之用而未化,若以之浮遊江湖則化矣。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音拳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狂乎?
狸狌,鼬鼠也,狀如鼯,赤黃色,大尾,能啖鼠,俗乎鼠郎。郭璞云:江東名鼪。
卑身而伏,以候敖者;
敖平聲,物之遊遨者,雞鼠之屬。
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毗赤切,
入於機中,如受刑辟。
死於罔罟。今夫斄音厘又音茅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
狸狌小,能捕而反遭害。牛大不能執鼠,而得全其生。
今子有大樹,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
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此言一木之用而未化,若樹之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則化矣。
此篇以逍遙遊名,而終篇貫串只一化字。第一段言鲲鵬蜩鳩斥鴳之化大小不同,故其飛有高下。第二段言人之化亦有大小不同,故其為逍遙遊有優劣。第三段言人能因無用而化為有用,則亦可以逍遙遊。夫天之所賦各有定分,豈可強同蜩鳩斥鴳於鯤鵬哉。而人則無智愚賢不肖,皆可以階大道。然亦有自視若蜩鳩斥鴳者焉,故於篇終曉之曰:人雖如呺然難舉之瓠,擁腫卷曲之樗,苟能因其資質用之,隨事而化,豈失其為逍遙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