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宇,”秦少白终于又静静地开口,“我不想给你讲什么大道理,我这人也不会讲道理,只想毕竟咱们也这么多年了,发生这样的事,我心里也不舒服。跟你说实在话。我也会为郁宁馨,心里很不痛快,对这个环境不满意。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能认同和同情你所做的这件事。我也会坚持,你该为了你做错的事,负责。而我也很确定,大部分人,包括我和我之上的领导,谁也不能容忍,因为存在郁宁馨,于是属下就可以去做‘陈瀚宇’来破坏我们大部分人默认,和遵行的规则。我们可能是拿郁宁馨没有办法,但是在还能控制的范畴,会愿意给苏纯她应该得到的。这是我们这个小环境的现实。也是我们大家,保护和保持这个我们觉得还算可接受的小环境所做出的努力。其他的小环境,也许不是这样,也许有不存在郁宁馨的地方,也有可能有更认同陈瀚宇的地方,现实来说,大部分人没法选择让自己变成郁宁馨,而只能选择去找一个自己最能让自己适应的地方,并且让自己更适应这个地方的准则。瀚宇,我不想说什么虚伪的话,坚持对你的处分和处理,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是坚持给你优秀论文奖,为此努力,我也是其中一个,我更真心相信你喜欢做临床,也有能力做个不错的大夫。作为手把手地教过你触诊听诊,教过你打结缝合,带着你在半夜手术,抢救病人的上司,我希望有一天,你会能找到更适合你的那个环境,做个让自己和别人更喜欢的医生,更重要的是,做个让自己更由衷快乐的人。”
陈瀚宇站在门边,呆立良久,没有再说任何的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低着头,沿着住院病区的楼道,慢慢地走出去,正是中午,楼道里一如平时,医生与护士快节奏地来来往往,间插着护士长或者值班护士的呼喝。而这个时候,楼道门被推开,进来的居然是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的李波,他没有穿白大衣,头发略有些长了,略长的头发和蓝灰色的休闲毛衣一起,却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已经习惯了的李医生,显得年轻了不少。这样的李波,让陈瀚宇莫名地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念本科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有从来没出过前三名的成绩,有特别努力地追求着自己,什么都肯听自己话的男朋友,那时候的生活里有生理实验和秃头好笑的免疫教授,大食堂的油爆里脊和回民食堂的羊肉馅饼,永远人满为患的学生澡堂,和让自己在心里笑话“浅薄”的,拽着自己去看每一场有李波的篮球赛的,胖墩墩的顶着满脑门儿青春痘的室友。
陈瀚宇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一声李波的招呼,只下意识地看见他拉着身边那个高挑女孩子的手从身边经过,而当对面护士急匆匆地推着装器械的车经过时候,他极自然地伸臂楼了一下这女孩子的肩膀,小心地把她护在自己身侧。这个时候陈瀚宇突然又想起了许楠,想起来那时候,许楠带给自己巨大的失落和愤怒,甚至想起来了上学时候,自己觉得自己“特别精辟,特别高明”的,比那些傻不啦叽的女同学通透许多的,关于李波只能供欣赏的高见。
陈瀚宇忽然觉得有几分滑稽的荒谬,而这时候,自己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却是男朋友尚征,她的心里有股莫名的紧张,而对面尚征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瀚宇,我今儿跟导师表态了,放弃留院了。”
“什么?”陈瀚宇一惊,尚征也是今年毕业,在第二医院读心外的博士,成绩一贯也是良好,而历经那么多努力,终于一切有了眉目。
“留院只能科研岗,收入不高,我也不是很喜欢做科研,”尚征说道,“北京生活也不容易,什么都贵,咱俩都在这儿没根没底的,更别说咱俩也都是独生子女,父母也盼着能在身边,把他们接来,得什么时候才有这个本事?想来想去,在北京,留院这科研临床优势,也让这些生活的难处给减了不少。我前些日子跟省会医院联系得也差不多,回去,能干我喜欢的心外临床呢。瀚宇,你……你不会怪我没出息吧?”
陈瀚宇闭了闭眼,低声道:“好,咱们一起,回去。”
妇产科检查室内,秦少白推门进去,看蒋罡已经换了检查的袍子,坐在检查**,神色颇有点紧张,旁边儿李波站着,苏纯看她进来,冲她道:“您刚才不在,我把常规血检尿检的单子都开了,已经回来了,”苏纯说着把一摞单子递给她,“就HCG有点高。”
“呦,这么高啊,”秦少白一边翻一边说道,说着把B超打开,调试了,苏纯已经把探头准备好,蒋罡望着苏纯,神色更是紧张,10周都没有想过,会不会有问题,这会儿躺在医院的检查**,看着那一摞单子,听见这个“这么高”,忽然就莫名地紧张起来,肚子里这……与自己和李波血脉相连,或者说融合了他和她的,之前一直无暇给予太多感情甚至还有过烦恼犹豫的小小生命,突然间就仿佛牵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居然有了某种30年来都没有的脆弱。
李波低头冲她微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抓住他的手,盯着那个屏幕。
而这时候,苏纯说了句“有点凉啊”之后,探头就已经贴在了她小腹。屏幕上是她所看不懂的黑与白,她听见秦少白念叨,“好,好……看见了啊……呦!”她仿佛吃了一惊似的,一直轻轻移动的探头停了下,而目光直直盯着屏幕,然后仔细地放大图像,蒋罡越发紧张,心跳开始加快,紧紧攥着李波的手,这时却见秦少白笑道:“来来来,李波,你自己看。”
李波也有点紧张,听见这话,居然有点不敢抬头往屏幕上看,结巴了一下道:“秦老师,我妇产科东西忘差不多了……B超更不太会看……没……没事吧?”
“你说你这点儿出息!”秦少白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媳妇进产房,你可别是不敢跟进吧?跟心内那谁似的,媳妇生的时候就是胎心掉了一下,多正常的事儿啊,我们顺转剖,他老人家脸儿那个刷白,比他媳妇儿还白!坐那儿半天没起来。可你说,人倒是内科的,你可别给我到时候来这一出儿——你媳妇儿可肯定生得更难点儿。”
李波讪讪地笑了,终于鼓足勇气往屏幕上看过去,神色从紧张变发愣,然后又是惊讶,蒋罡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终于忍不住把李波的手甩开,“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李波赶紧又把她手抓住,脸上已经是不能置信的傻笑,秦少白冲李波道:“李副院长,怪不得抓效率改革抓得这么得心应手,这高效率简直是天生的,基因注定的!看看,人家有的是两三年要不上的,你这个,干净利索快,一下儿,就是两个!还是两个胎囊,待会儿你们要愿意,做个阴超仔细看看,没准真是异卵的。兴许能是龙凤胎!好,能干!”
李波只是乐,看着秦少白,冒出一句,“媳妇儿能干……这是媳妇儿能干。”
蒋罡也努力去瞧那个屏幕,低声问苏纯:“那能瞧出男女吗……他妈妈,一直就盼个小女孩儿……”这会儿听见李波这话,没来由地想起来那个让宝贝到来的晚上,已经没有了工具,李波被自己挑逗得说自己是小狼,自己却还是难耐地赖着他,一下窘得满脸通红,掐着他手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秦少白一贯直爽性子,这时候由衷高兴,朝着李波道:“你呀,接下来好好儿伺候媳妇。双胞胎还是辛苦得多,也危险性大点儿。还用我跟你也罗嗦一遍么?”
“宣传材料我今天回家背下来。”李波乐着,“回头从您这儿领份给学生的卷子考试。让媳妇儿对着标准答案打分。”
“哎苏纯,”秦少白挑着眉毛冲苏纯道,“咱们都说这怀孕荷尔蒙变化,让孕妇可能情绪个性跟平时不同,你说,这孩儿他爹,看来也受影响,你看看这个,这个,还是他平时的样子吗?那帮小护士说他什么来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哎哟我的妈……”她说着笑着,又冲蒋罡道,“待会我还是要给你罗嗦一遍注意事项——双胞胎还是比单胎各个方面的危险性都高一点。尤其这早孕期,还是要小心一些。检查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你体重偏低,轻微缺铁性贫血,趁春节放假好好休息,养养胎——最主要是自己好好养养身体。你们呀,”秦少白微笑着,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也别光高兴。这可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艰难险阻在后面哪。反正我家小祖宗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挑战,你们……可是一下来了俩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