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如李白传(《旧唐书》卷一九○)云:
白既嗜酒,日与饮徒醉于酒肆。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命秉笔。顷之,成十余章。帝颇嘉之。
这是随便举一两事,略见当日的诗人与乐府新词的关系。李白论诗道: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唐人论诗多特别推重建安时期。(例如元稹论诗,引见《旧唐书》卷一九○《杜甫传》中。)我们在上编曾说建安时期的主要事业在于制作乐府歌辞,在于文人用古乐府的旧曲改作新词。开元天宝时期的主要事业也在于制作乐府歌辞,在于继续建安曹氏父子的事业,用活的语言同新的意境创作乐府新词。所谓“力追建安”一句标语的意义其实不过如此。
盛唐是诗的黄金时代。但后世讲文学史的人都不能明白盛唐的诗所以特别发展的关键在什么地方。盛唐的诗的关键在乐府歌辞。第一步是诗人仿作乐府。第二步是诗人沿用乐府古题而自作新辞,但不拘原意,也不拘原声调。第三步是诗人用古乐府民歌的精神来创作新乐府。在这三步之中,乐府民歌的风趣与文体不知不觉的浸润了,影响了,改变了诗体的各方面,遂使这个时代的诗在文学史上放一大异彩。
唐初的人也偶然试作乐府歌辞。但他们往往用律诗体作乐府,正像后世妄人用骈文来作小说,怎么会作的出色呢!试举乐府古题“有所思”作个例。沈佺期用的是律体。
君子事行役,再空芳岁期。美人旷延伫,万里浮云思。
园槿绽红艳,郊桑柔绿滋。坐看长夏晚,秋月生罗帏。
这是作试帖诗,只要揣摩题面,敷衍成五言四韵就完卷了。再看盛唐诗人李白作此题,是什么境界:
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东隅!
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
长鲸喷涌不可涉,抚心茫茫泪如珠。
西来青鸟东飞去,愿寄一书谢麻姑。
这便是借旧题作新诗了。这个解放的风气一开,便不可关闭了。
这个时代是个解放的时代,古来的自然主义的哲学(所谓“道家”哲学)与佛教的思想的精采部分相结合,成为禅宗的运动;到这个时代,这个运动已成熟了,南方一个不识字的和尚名叫慧能的(死于713年),打起宗教革命的旗帜,成立“南宗”。这个新宗派的标语是“打倒一切文字障与仪式障!”他们只要人人自己明白自性本来清净,本来圆满具足。他们反对一切渐修之法,如念佛坐禅之类。他们主张人人可以顿悟,立证佛性。这个南宗运动起于七世纪晚年,到八世纪中叶便与北宗旧势力实地冲突,到八世纪晚年竟大占胜利,代替北宗成为正统。这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大革命,也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大革命。这个大运动的潮流自然震**全国,美术文学都逃不了他们的影响。
这个时代的人生观是一种放纵的,爱自由的,求自然的人生观。我们试引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来代表当时的风气:
知章(贺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汝阳王琎)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李适之,天宝元年作左丞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他罢相后,有诗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宗之(齐国公崔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左庶子)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这里面有亲王,有宰相,有佛教徒,有道士(贺知章后为道士),有诗人,有美术家,很可以代表一时的风气了。这种风气在表面上看来很像是颓废,其实只是对于旧礼俗的反抗,其实是一种自然主义的人生观的表现。
这八个人的第一人贺知章便是当时文学界的一个大师,他的传记很可以使我们注意。他是会稽永兴人,少年时便有文学的名誉。举进士后,官做到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又充皇太子侍读,工部侍郎,秘书监。《旧唐书》(卷一九○中)说他:
性放旷,善谈笑,当时贤达皆倾慕之。……晚年尤加纵诞,无复规检。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遨游里巷,醉后属词,动成卷轴,文不加点,咸有可观。……天宝三载(744年),知章因病恍惚,乃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仍舍本乡宅为观。上许之。……御制诗以赠行,皇太子已下咸就执别。至乡无几寿终,年八十六。
最可注意的是这样一个狂放的人在当时却很受社会的敬重,临去朝廷,皇帝作诗送行,皇太子亲来送别;他死后多年,肃宗还下诏追悼,说他“器识夷淡,襟怀和雅,神清志逸,学富才雄。”这可见这是一个自由解放的时代,那不近人情的佛教的威权刚倒,而那不近人情的道学的权威还没有起来。所以这个时代产生的文学也就多解放的、自然的文学。贺知章传中说他“遨游里巷,醉后属词,文不加点”。遨游里巷,故能接近民间的语言;醉后属词,文不加点,故多近于自然也。贺知章的诗保存甚少(《全唐诗》石印本卷四,页七六),然而已有很可表示时代精神的作品,如下列几首:
柳枝诗
碧玉装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回乡偶书二首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读史的人注意:诗体大解放了,自然的、白话的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