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很可爱,她没有我想象的那种都市女子的高傲,她像邻家的妹妹,调皮地跟我讲最近一年老家发生的趣事,直到说得气喘吁吁还不肯让我回到我的兄弟们中间去。她说,这一路快闷死她了,有苦没处诉,有泪不敢哭,见到了我们才算见到了亲人。
我当时就想,真好,做人民解放军真好!
当晚,我很奇怪,丫丫的队伍真的没有到我们这里来找她,也许他们以为她一定跑到了他们前头,想不到她会回来找我们吧。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去喊丫丫起床,却发现丫丫已经走了,窄窄的小**只有一个晶莹闪亮的银镯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几个字:“感谢你,感谢你们,我去找我们的人了,希望你们在珠峰下永远幸福快乐。”简单的几个字,却重的像山间的雷击在我心上,我想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丫丫了。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有缘相见便已是我的福分。
接到丫丫的信的时候,时间已经划过了一年的四分之一,兄弟们把丫丫的银镯子挂在了哨所的门楣上,有风吹过的时候,我们能够听见风声穿过镯子的声音,细腻而温存。
我一眼就认出了丫丫的字,因为我偷偷地藏起了丫丫的字条。没想到,就算珠峰会思考,它也一定想不到,丫丫会给我写信,而且从此给我写了一年,而且,愿意做我的女友。
丫丫说,她回到了原来的生活里,但是,她已经回不去了,她思念珠峰,思念我们,思念我,虽然和我只有那么短短几个小时的交往,可是,她已经深深的被我的真实和纯美所感染,她早已厌倦了都市的繁忙和冰冷,除了金钱,在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大家去费神。回来后她才发现,其实爱情就是那么简单,有个人真实的守在你身边,听你诉说,听你笑,听你哭,听你胡言乱语。
收到丫丫的信的时候,我手足无措。
我害怕,真的害怕,我们是那样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们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工作,不同的朋友,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不同的地点,而我所在的地点,是大多数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在这里,爱情是一种不可预知的东西,也许是美好,也许是灾难,就像一场赌博,也许最后我会输掉一颗心。
我们的爱情很美好,美好的让我眩晕,我成了兄弟们羡慕的对象,而丫丫的信成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支柱,那是我们过得最好的一年,我们的生活有了最美好最灿烂的期盼,那就是丫丫的信。
知道我给丫丫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么?那是我从珠峰上找到的两块石头。知道我找了多少块石头才找到它们吗?就像丫丫和我,那两块石头是奇迹之中的奇迹。那是两块图案和形状完全吻合的石头,一块大一块小,和在一起就是一颗心,小的可以稳稳的站在大的上面,大的可以放在下面做底座。
我在小石头上刻了四个字:缘来珍惜,大石头上也刻了四个字:缘去随意。
我想这一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因为这是来自珠峰的石头,这是来自珠峰的奇迹。在世界的最高点,我把我最深最纯的爱献给你,我的爱人。
一切结束得太突然太突然,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还不明白丫丫怎么就这样走了,是生命的威胁击退了她,还是遥远的恋情冷落了她,我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丫丫会离开我,所以我在大石头上写了四个字:缘去随意。
可是丫丫说,只要珠峰不老,我们的爱情也不会老。可是,珠峰还在,她的银镯子也还在,她的爱却已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在我和丫丫通信一年后,丫丫决定再次攀越珠峰,其实不是为了征服世界屋脊,而是为了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一夜,我饱尝了爱情的甜美,我甚至觉得,就算生命的下一刻就要面对死神,我也无怨无憾。
然而,丫丫却不像上次那样健康,丫丫病了,就在我们飞越爱情的第二天,丫丫发烧了。
在这种地方,发烧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征兆,缺乏氧气,缺少药品,而且很难下山。
没有人能够预测发烧之后会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该怎样照顾她,一个女人。我害怕了,我的兄弟们也害怕了,如果丫丫能够抗过去则万事大吉,如果不能呢?我无法承担那个如果之后的东西。
当爱情遭遇死亡的威胁的时候,我宁愿和丫丫交换生命,可是那仅仅是我的一相情愿,死神愿意么?
丫丫的病越来越重,第三天早上,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她的气息在减弱,她不停地说胡话,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在这种地方,疾病和死亡几乎无可避免地联系在一起,我恐慌,我怎能负担一个为我而死的结局,我要求马上请求上级领导,火速派直升飞机接丫丫下山,否则丫丫真的就没命了。
这是我们哨所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一次事故,直升飞机把丫丫接下了山,随同的军医说丫丫是重度脑积水,后果,不知道。
就是一个不知道,带走了我所的爱情和美好,带走了我的心。
丫丫下山后就杳无音信了,军医说他们联系了丫丫的父母,他们把丫丫接走了。
后来?没有后来。
现在,丫丫已经离开我快一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丫丫在哪里,丫丫是否还活着,她已经完完全全地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我们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我没有离开珠峰,我留在了这里,为了赎罪,对于我们的爱情,我是有罪的。
我常常在深夜看着巍峨的珠峰想当初丫丫的那句话,只要珠峰不会老,我们的爱情就不会老。
珠峰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