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天以后,陆沙再次带大块头的小女儿来看大块头,大块头双手抓着栏杆,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陆沙下意识地把手伸过栏杆,手指穿过大块头的长发,就像穿过柔软的细沙。
几天后,陆沙收到一封信,是大块头写给她的。这封信陆沙念给了我。
大块头在信里这样说,自己杀杀打打快三十年,交往过很多女人,各式各样的,却从来没有遇到过陆沙这样的女人。三十年来,他梦寐以求的,就是一种宁静平和的感觉。自从三岁那年母亲离开他,他就再没有感受过平和的温暖。他的生活里,充满了暴力和血腥,虽然他一直在坚持正义,把自己标榜成一个杀富济贫、除暴安良的侠士,然而这样的生活太冰冷也太孤单,没有一个人会安静地陪他说会儿话,更没有一个女人会像陆沙一样,单纯坚定地信任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保护他。
大块头在信的最后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自信自己的成就全都是无谓的,抵不过陆沙最简单最单纯的信任;而自己这些年打打杀杀拼下的天下也不过是一场幻影,哪个兄弟肯像陆沙一样,挡在自己和警察之间,肯像陆沙一样,领着女儿走到自己的面前。
两个月后,大块头转狱到平西监狱。出发前,他递给陆沙一封信,在信里,供出了自己的“宝库”。
陆沙和其他几个狱警,从大块头的“宝库”里,找到了很多贵重物品,包括项链、金条、珠宝玉器和各种贵重物品,还有一张信用卡,信用卡上有一笔存款。大块头跟陆沙说,那是自己给女儿存的嫁妆。后来,陆沙给大块头回了信,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女儿的,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三年后,大块头陈东升,因表现良好,提前出狱。
陈东升出狱后不久,平西监狱寄来一封表扬信,表扬陆沙对犯人陈东升持续的教育改造。石楠监狱的监狱长要给陆沙立三等功,却被陆沙拒绝了。陆沙笑着递给监狱长一张请柬,上面赫然写着:陈东升先生和陆爱然小姐,于2005年5月19日举行婚礼。监狱长和同事瞬间愕然,继而拍手鼓掌。
陆沙当然也把请柬发给了我,她说,她和大块头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给陆沙在派出所的同事、在石楠监狱的同事,大块头的兄弟们,还有陆沙的姑妈、父亲和后妈都发去了婚礼的请柬,陆沙向所有的人宣布,陆沙小姐重新更名陆爱然,即将在5月19日那天,成为大块头陈东升的妻子。
陆沙还幸福地跟我憧憬着5月19日那天,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陆沙打算,就把婚礼设在那片海滩上,大块头的兄弟们将在海滩上点燃十九挂一万响的鞭炮。陆沙还说,那些炮声一定会激起阵阵洁白的浪花,响彻整个城市。而且陆沙还告诉我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大块头出狱这段时间,已经劝说很多兄弟们改邪归正,大块头准备筹办一家矿泉水厂。大块头还准备在婚礼上带头给所有的来宾分发矿泉水,那是他的水厂生产的“爱然矿泉水”。
最重要的,陆沙准备在婚礼那天,正式叫回自己的名字:陆爱然。
然而,人生总是一出悲喜交织的戏,幸福的背后,隐藏着莫测的悲哀。
就在5月9日那天,陆沙和大块头说好了晚上在沙滩见面,商定第二天去购买新房的**用品。
晚上,陆沙独自一个人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很久,想象中,她平生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那个家充满了温暖和甜蜜,陆沙再也不会感到孤独,感到无助。陆沙明天,要选粉红色的床单,那曾经是陆沙一直不敢触碰的明快,她一定要走出灰暗的世界,把一切都换成靓丽的颜色。她还要给大块头的女儿买一条粉红色的蓬蓬裙,让她在自己的婚礼上穿。
这样想着等着,时针就指到了12点钟,陆沙突然心头一阵恐慌,仿佛有人在她的心上扎了一刀,一种清晰的疼痛弥漫开来。
大块头呢?他怎么还没有来?
陆沙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圆满自己的梦想,也许人生总难圆满。在她的心口疼了三个小时后,她接到了自己的老领导,派出所所长的电话,他叫陆沙赶紧到平安医院来,言语里,有着焦灼和不安。只有一句话陆沙清晰地刻在了脑海里,那就是“陈东升出事了”。
坐在出租车里,陆沙的心先是一阵恐慌地跳动,紧接着,她莫名地想起了第一次和大块头在沙滩上偶遇时,自己被礁石划破了腿,留在沙滩上的血迹。
几天后,陆沙给我打电话,语气低沉的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石头人,她对我说:大块头,死了!
大块头是在去海滩的路上,被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捅死的。
那几个小伙子,在海滩和乡村的偏僻交界处的树林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呜咽的叫声穿透了夜空,吸引了大块头的注意。
大块头循声而去,最终,他打跑了那几个小伙子,自己却因为失血过多,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停止了心跳。
因为大块头有前科,所以,尽管陆沙再三提出申请,也没给大块头陈东升争取到见义勇为好市民奖,没为大块头的女儿争取到奖金。
不过陆沙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派出所的民警们和石楠监狱的同事们、平西监狱的同事们,给她和陈东升的小女儿捐了一些钱,这样陆沙觉得心里温暖多了。
然而5月19日那天,陆沙还是举行了婚礼,她只请了几个人参加她的婚礼,有陆沙的姑妈、陆沙的爸爸、石楠监狱的监狱长、大块头的女儿和我。婚礼还是在那片沙滩上,新娘是陆沙,新郎是大块头的骨灰盒。
此后,陆沙沉寂了很久,她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她只知道,5月9日那个夜晚之前,即将成为她的爱人的大块头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还在和她一起憧憬幸福的未来。而那一晚之后,他却长眠于地下,用鲜血和生命,送给了陆沙一份值得为之骄傲一生的礼物,也送给了陆沙一生的孤单。
5月19日的夜晚,陆沙在沙滩上独自坐了一夜。我坐在她头顶的礁石上,安静地陪了她一夜。
自从5月9日,大块头出事以后,警方为这片海滩的安宁,派出了24小时的巡逻员。
可大块头呢?
一直到很多天后,陆沙才终于哭了出来,她反反复复说一句话:大块头,你太自私,太自私!你奋不顾身冲上前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走了,我去哪儿找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去爱的人,去哪儿找一个温暖的家?后来,陆沙不哭了,她对我说,九泉之下,大块头一定不愿看见自己哭,他其实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信任这个世界,信任正义和善良。
爱是一场荒凉的微笑。
5月19日那天凌晨,陆沙在沙滩上写下“陈东升陆爱然”六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圈住了这两个名字。
那天,离开海滩的时候,陆沙对我说:大块头会来的,他一定会看到,退潮的时候,海浪会把这场婚礼永久地留存在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