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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莽篡汉外戚政权的经营战略（第5页）

太后的外甥，皇帝的表亲，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回到中央，说难也难说简单也非常简单。多数中国人都属于情绪冲动型，缺少理性分析，所以官场有“避风头”的规矩，并且推广到民间，现在已经普及了。惹了事儿就跑，捅了篓子就调离，等舆论压力减轻后，再调回来，那时候民众都关心其他事儿，没人吊你，该干啥还干啥，一点不耽误。

这事在于找个重量级人物去说说情，大家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得那么僵呢？有碍家庭和谐。若能回到中央，凭借淳于长的世故手段，回到三公九卿行列，易如反掌，到时候再收拾表弟王莽也不迟。何况，当初淳于长被赶回封地，皇帝根本没治罪于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两人关系亲密无间，一想到汉成帝刘骜，淳于长看到了一丝希望。

京城是他的家，他的根在那里。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其中的孤苦，淳于长体会得到，他必须要重返京城，才能迎来明媚的春天。淳于长做出重返中央的决定。以当前处境来看，此不失为英明的正确的决定，恰恰是这个决定要了他的命。而要他命的人，正是他认为那个亲密无间的表弟刘骜。

淳于长找到六舅红阳侯王立，做中间说情的说客。长哥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最后一错再错，万劫不复。长哥与他六舅王立有仇，并且积怨很深。王根王老七提出离职的时候，朝野内外最有希望接替其职位的，第一人是长哥，第二个则是红阳侯王立。王老七没提出辞职前，他就有辅政之心。也曾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侄子刘骜，可是组织上并没找他谈话。待到王老七提出辞职，王立看到了希望，可是组织上还是没找他谈话……王立一想这事儿不应该啊！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必是皇帝宠臣淳于长那个小兔崽子。就这样，两人结了怨。

刘骜也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最后淳于长罢官归家，提升了王莽，王立也便死心。土埋大半截儿的人了，还哪有年轻时的兽血沸腾，算了吧！世界终究还是他们年轻人的。淳于长一走，将军称号空闲，福利也不能放生长毛。王立长子王融看准了机会，上书皇帝请求把这些东西给自己。

这事儿被长哥知道了。长哥是什么人？高人！

在人情世故方面他是一位绝世高手。通过这个小事，长哥看出来王融那家伙贪财。只要贪财就好办，自古云钱能通神，长哥自然有办法搞定他。花钱办事，天经地义，长哥比谁都明白其中道理。长哥贿赂王融，间接贿赂六舅王立。刚开始王立没答应，钱太少。长哥一狠心，金银细软一车一车地往六舅家送。

王立蒙了！外甥淳于长不是一般有款。妥了！咱们也甭说什么亲戚关系了，看在钱的分上帮你一把。于是，曲阳侯王立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诏淳于长回京。刘骜看到奏折，双眉紧锁，关键时刻他一点都不糊涂。刘骜一想，王立与淳于长宿怨很深，凭什么王立不计前嫌帮淳于长说情呢？

御史上门那天，王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皇帝起了疑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刘骜虽然是他侄子，但工作上他们是上下级关系，领导查你还需要通知你一声吗？王立一想，弄不好容易被淳于长牵连，落得万劫不复。还有贿赂这事儿，一旦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混了大半辈子屹立不倒，临死之前来这么个事儿，晚节不保！丢人事小，失节事大。为了保全利益，王立无奈地对长子王融说：“你死全家活。”于是，王融被逼自杀。果然刘骜不再追究，一个表兄弟死了，六舅也算给面子。

王立牺牲一个儿子，平了事儿，然而却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刘骜虽然放过了王立，但并没有放过淳于长的意思。当初，太后跟他说卫尉淳于长戏侮长定宫（指许废后），刘骜半信半疑，不太相信。通过此事，刘骜感觉其中必有故事，即刻下令逮捕淳于长！长哥就这么身陷囹圄，并且从实招来，承认戏侮长定宫。

刘骜怒了！

许废后虽然是被废的皇后，但他还我媳妇。淳于长你竟然敢公然调戏我媳妇，置朕于不顾。朋友妻不可欺，你居然朋友妻不客气，一个字，杀——汉成帝刘骜下诏，以“大逆”之罪，诛杀淳于长于狱中。长哥的人生旋即走到了尽头。

一直未露面的王莽出现了！淳于长入狱，最高兴的人是王莽。他也想到淳于长不可能坐以待毙，必会有所反应。王莽正想着怎么收拾表哥的时候，另一位表哥刘骜帮了他大忙。王莽借着机会做了一回收尸人，收了淳于长爷俩的尸体。淳于长死后，王莽派人杀掉世子淳于酺，家属全部赶出京师。记住王莽的身份，他是一位政客，不是道德君子。宇内平息，大权在握。王莽由黄门郎到射声校尉、光禄大夫到新都侯，再到大司马，苦心经营十五年，争取了一块又一块的利益，干掉对手，仕途终于身在最高层。由此可见，王莽仕途的宏观经营战略规划，即是由小到大、由弱变强、由低至高，如图所示：

好景不长，刚刚在大司马位置上干了一年，屁股还没坐稳，王莽被免职。三年后，滚出京城，回到了封地。

六、未央宫事件——外戚政权的利益冲突

公元前7年，西汉帝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汉成帝刘骜突然驾崩！

刘骜暴毙，引发了一连串的政治反应。绥和二年三月（公元前7），刘骜下榻昭仪赵合德处，次日起床时，突然口不能言而死，因而赵合德因罪自杀。同年皇太子刘欣继位，是为汉哀帝。刘欣与刘骜不是父子关系，他能当上皇帝得感谢赵飞燕。要不是赵氏姐妹把刘骜的儿子都整死了，他也不可能以定陶王皇太子身份继位。所以，他上位后尊赵飞燕为皇太后。王政君升一级，奶奶辈儿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勒令大司马王莽辞职，把政权交给哀帝外家，也就是刘欣祖母傅家和母亲丁家。

王莽同意。

多年政治生涯使他懂得很多道理，这次二姑下诏可能是她老人家的真实意图，但新君刘欣但凡长了脑袋也不可能赶他走。果然不出所料，十九岁的刘欣下诏挽留，言辞恳切，内容真实，并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等到王政君那里说情。老王同志是组织上多年培养的好干部，国家栋梁之才，仿佛帝国没了王莽，地球就不转了似的。最后，王政君收回成命，王莽重新以大司马身份辅政。

刘欣不是不想赶他走，只是机会不成熟。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刘欣并不昏庸。权力的天平渐渐地向刘欣倾斜，新君旧臣之间势必要来一场火并。很快，斗争开始了。点燃导火索的是高昌侯董宏，不知是受到暗示还是本人搞政治投机，总之他上书了。

书曰：“按《春秋》大义，母以子贵，应给丁姬上尊号。”

丁姬，刘欣亲娘，儿子当了皇帝，母亲上尊号，天经地义，也没啥大事。可是，有一个人坚决反对，他不是王莽，而是左将军师丹。

师丹的反应远比王莽激烈。师丹考虑的并非政权问题，而是经济学问题，的确是个经济学问题。师丹看出一旦哀帝外家上尊号，福利待遇也会跟上来，他们将占有帝国更多的资源，必然造成资源浪费，产能过剩。长此下去，必会给本就社会矛盾日益激化的西汉帝国雪上加霜。所以，他坚决反对。该着董宏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引火自焚。

王莽联合师丹弹劾董宏。哀帝刘欣迅速做出决定：董宏免职，贬为庶人。这仅仅是开始，是个拉开外戚之间的权争序幕。董宏的自杀式袭击，杀伤力欠佳，并未对王氏家族造成伤害。这也使得新君刘欣清晰地认识到王氏家族的强大，不久后王莽的一次反击，更加坚定了他必须削弱王家权势的决心。

未央宫，宫廷宴会。

宫廷宴会经常举行，但这一次不同，宫廷服务员有意的把位置排错。中国宴会是讲究位置的，左尊右卑，里大外小。比如请众多客户吃饭，业务员通常会根据业务量安排客户的座位。大凡坐边上的，都是次要人物。摆好座位，王莽照例巡视一番，看到内侍把傅老太太的位置居然安排在太皇太后的旁边，顿时怒了。王莽斥道：“定陶太后乃藩国之妾，岂能与太皇太后并坐，撤掉！”

王莽既然敢这么做，就有他的资本。新君继位，群臣不服，他在朝野之中人品极佳，帝国缺少他仿佛人缺少一根肋骨。

王莽即可做出反应——请求辞职。

刘欣的反应令王莽大跌眼镜：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派人去王莽家伺候他，每十天赐给一顿宫廷伙食。同时下诏说新都侯王莽操劳国事，朕本来期望与他共同治天下。太皇太后却诏令王莽引退，朕深表同情。现将黄邮聚（今河南南阳市东南）三百五十户加封王莽，赐位特进，加给事中头衔，朔日望日入朝进见之礼如同三公。朕驾车出行，王莽可乘绿车随从。

面对奇变横生，王莽郁闷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仕途十几年一直很平稳，大意了！竟然输给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皇帝的特殊赏赐表面上看似光鲜，实际上有个屁用。王莽双规在家，虽然也参政，明显不给力。此时，师丹接替王莽任大司马。那不过是象征性的过渡，其后刘欣陆续提拔傅喜、朱博、丁明、傅宴等几位外家老臣，这才是关键。王莽为他动作付出了代价，他冷静地看到当前两大外戚世家之间的实力差距，权力的天平明显偏向新君外家。两大外戚实力对比图所示，轮也该轮到人家掌权了。

王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双规只是开始，后面定然会有更难堪的。新君刘欣虽然只有十九岁，政治素养极高，在处理王莽时既能看出来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考虑周全。他的战略三步走是：积极示好、培植力量、缓慢削权。

又一年，刘欣外婆傅太后、母亲丁姬都称了尊号。刘欣经过两年努力，终于打破王氏权力垄断，实质上扭转了两大外戚政权的平衡关系。现在要做的只有最后一步。经过两年多了酝酿，羽翼丰满，势力已成，是该到和王莽算账的时候了。王莽没了实权，事情也就好办了。朱博上奏：“王莽贬低尊号，有损孝道，本当伏诛，幸蒙赦免，不应再享有爵位封地，请贬为庶民。”

奏折一上去，朝野震恐。下面群臣窃窃私语，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希冀他能做出公正裁夺。刘欣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所有群臣都在看着他。以王莽在朝中的人品地位，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招惹众怒。又不能因为他与群臣关系好就做出让步，那样的话气焰上也矮了半截儿，名正言不顺。聪明的刘欣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轻咳一声，说：“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便罢免，遣就国，回封地去吧！师丹接替大司马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