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二字点燃了独孤皇后的愤怒。不久前,太子妃元氏突然暴毙,杨勇把宠爱有加的云昭训扶正,这件事她对太子已有所怀疑。今者晋王所云,真情流露,使独孤皇后深信不疑。独孤皇后怒道:“他让我忍无可忍了。我给他娶了元氏的女儿,他不以夫妻之礼对待太也就罢了,却宠爱那野种阿云,跟她生了一堆猪狗般的孩子。娘我还活着他就这样,假如我不在了,他还不得对你们兄弟痛下杀手。我经常想等我和你父皇百年之后,你们兄弟几个跪拜阿云和她的孩子,我就非常痛心……”
说道这里,娘俩儿抱头痛哭。杨广痛哭不止,心里却有了底,因为他找到了强有力的支持。杨广坐镇江南,在不断壮大自己的名声和实力,当军事实力和政治声望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他无法满足于“晋王”之爵,他有更高的目标——皇储。
杨广一出道就是高手姿态,多年来收买人心、发展军力、笼络资源、取悦父母,证明了他不会屈居人下。经过十年的韬光养晦,本来跟他不搭边的皇位已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于是杨广正式向皇位发起了进攻。完成这一历史重任的人叫宇文述。
宇文述武川镇人,鲜卑族,关陇军事集团的高干子弟。其父宇文盛在北周时位至上柱国,军功显赫。宇文述也不错,跟着隋文帝杨坚打天下,与名将韦孝宽讨伐尉迟迥,破格提拔为上柱国,晋爵褒国公。后随杨广灭陈朝时任行军总管,自长江上游至下游分为8路攻陈,领兵三万,是“八路军”中的一路主帅。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在隋唐时期非常有名,长子宇文化及、次子宇文士及,响当当的牛人。老爹宇文述扶杨广上位,十八年后,儿子宇文化及把杨广杀了。
杨广与宇文述关系密切,凑请朝廷让宇文述当寿州刺史总管,就在扬州旁边,说话办事都方便。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拉拢宇文述?那是因为宇文述和一位朝中重臣能说的上话。密谋夺嫡这么大事儿,晋王不好亲自出面,太招风了。政治素养极高的杨广经过十余年宦海锤炼,早已经练就百毒不侵,城府深壑,对朝政的走向、判断,了然于胸。隋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年),杨广的核心圈子宇文述、郭衍、张衡(涉嫌谋杀隋文帝的那位兄台)、段达等开始密谋夺嫡计划。
宇文述分析指出: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深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于大王。然废立者,国家之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非易谋也。然能移主上者,唯杨素耳。素之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相见,共图废立。
宇文述这番话中有四层含义:
第一,皇太子杨勇干了几件父母反感之事,又因政绩平平,大失所爱,已经不行了。隋文帝立长子杨勇为皇储,刚开始杨勇还行能够提出针对性合理化建议。隋文帝一一采纳,经常在大臣面前夸大儿子性情宽厚,平易近人,小伙子很实在。时间一长,杨勇直率的性格暴露出了性格缺陷。事不怕有多坏,就怕有对比,一对比,什么都出来了,红花绿叶,清晰可见。
第二,军功卓越、政绩斐然、声望日隆、形象俱佳的晋王杨广深得父母钟爱,众望所归。这些年太子在干什么?要军功没有,要政绩也没有,要孩子一大堆,徒留长安造人,给他个女人能创造一个民族。杨广在干什么?平定江南,统一中国,坐镇扬州,巩固江南统治,守卫帝国南大门。谁强谁弱,一眼看得出来。太子杨勇也不上火,还在那儿瞎子哼小曲——盲目乐观。
第三,“废立者,国家之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非易谋也。然能移主上者,唯杨素耳”这句话画龙点睛,点出了夺嫡的核心所在。废立皇储乃国家大事,不是因为谁跟爹娘关系好,皇位就传给谁,关乎社稷,关乎国体,岂能轻易废立?废立皇储,则证明利益重新分配,那是利益集团之间的大事,搞不好容易引起朝政混乱,甚至宫廷政变,也不是没有例子。所以欲取帝位,必取皇储;欲取皇储,必取重臣支持。那位重臣叫杨素,在皇帝他老人家身边说话非常好使的人。
杨素是杨广夺嫡计划中的关键一步,很有必要介绍一下杨素的背景。杨素出身士族,祖父杨暄官至北魏辅国将军,父亲杨敷为汾州刺史,在北周时期混得不错,吃得开。到了杨素这辈儿延续杨家辉煌并且达到了顶峰。杨素政治觉悟非常高,跟对了人,找到了组织,参与隋文帝讨伐尉迟迥,建国后拜上国柱。仕途发展一切顺利,因家有悍妇,一句玩笑话罢了官。杨素对悍妻说,老子要是当了皇帝那天,说啥也不封你当皇后。婆娘一气之下,告了老公一状,因此罢官,没杀就已皇恩浩**了。罢官后杨素也没想着,积极写论文,反复推演,上呈平陈之策,杨素得以启用。平陈时,杨素任水军总司令,出巴东郡,顺流东下,负责渡江登陆战。取得首战胜利,提高士气,为隋灭陈的战争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杨素的爵位军功完全是豁出命拼来的,不惨半点水分。因平陈军功,封郢国公,邑三千户,后改越国公。
隋文帝与杨素关系密切,即便朋友也有远近亲疏,杨坚与杨素无疑是最亲密的老战友。亲密到什么程度呢?史万岁与杨素有隙,打突厥时史万岁凯旋而归,杨素看他眼气歪曲事实,隋文帝就信了,最后一代名将史万岁被活活打死在朝堂上。平陈胜利,隋文帝把回老家伙们召回,回来歇着,前线交给晋王那帮后生晚辈。杨素上书说江南形势虽然一片大好,但我们也得稳扎稳打,请求暂缓返京,继续战斗。隋文帝对杨素此举大赞,亲笔写了一封表扬信。开皇十二年(592年)十二月,杨素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尚书左仆射高颎同掌朝政。顺便提一句,杨素儿子也相当有名,就是第一位反杨广的隋朝内部贵族官员杨玄感。
晋王杨广听完宇文述的分析后大喜,能够取得杨素的支持,事情成功了一半。同理宇文述能够代表自己进京打开杨约的突破口,事情又多了一分胜算。开皇二十年,宇文述带着大量金银财宝和晋王重托进了京城,夺嫡大计正式开始。
三、高颎罢相——杨勇的最后一道防御屏障
宇文述到了京城,例行公事,利用业余时间见见老朋友们,最主要的当然是杨约。
杨约小时候淘气,爬树玩耍不慎坠地,摔成了太监,这个摔法技术含量非常高。这么一段后天残疾,让本该活泼开朗的杨约变得性情沉静,非常好学,利用其他的长处弥补生理的不足。学识渊博,鬼点子非常多,杨素对这个同父异母兄弟非常照顾,极为亲善。有什么棘手之事都找杨约商量,近乎言无不从。杨素立下赫赫战功,杨约也跟着借光,赐爵安成县公。开皇十二年,杨约任大理少卿,从五品下,相当于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
生活中我们经常会碰到找人办事的情况,因为人际距离、社会地位等因素,与关键人没那么密切,所以也就不能与关键人建立有效关系。因此人们通常会利用各种人际手段打开关键人的突破口,建立关系,最后达到目的。每个人都有突破口,不能突破关键人,那么就攻陷关键人的突破口。隋文帝的突破口是独孤皇后,重臣杨素的突破口是他的同父异母弟杨约,杨约本人的突破口是钱!
喜欢钱就给他更多的钱,给钱的方式有讲究,看人下药方。喜欢干脆的领导那就直接送、假装文化人的那就换成银行卡代金卷、爱好搞娱乐的那打两把麻将。宇文述选择了最后一种。
宇文述多次宴请杨约,席间一叙云树之思,给点残次品,然后他把最好的宝贝拿出来摆在那里把玩。杨约看着奇珍异宝眼睛放光,宇文兄都给了几件了,也不好意思要,摸着实在心痒难搔。宇文述提议咱赌几把,何如?赢了宝贝归你。杨约说行啊,来吧!棋局一摆,两人开始下棋赌博。局势一边倒,杨约赢了个满载而归。赌博这东西之所以有毒是因为它上瘾。输的想赢,赢的还想赢。杨约上瘾了,三番四次,杨约看出了门道,为什么总是我赢?钱财拿得心里不托底,七上八下的。赢得杨约不好意思了,于是回请宇文述。席间,杨约就问这个宝贝的事儿,宇文述笑道:“此晋王之赐,令我与你欢乐欢乐。”
杨约惊问道:“为什么?”
宇文述不慌不忙地说:“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俱进。公之兄弟,功名盖世,炙手可热,那也是彼一时此一时。现在令兄位高权重,必然得罪不少人,一旦皇帝驾崩,失去了庇护,谁敢保证有哪些人不在背后捅刀子?如今太子失爱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这是你所知道的。立我们晋王为皇储,不过令兄在皇帝耳美言几句话的事儿。他日我晋王为帝,兄等有拥戴之功,晋王必铭记于心,委以重任,则去累卵之危,舒舒服服地享受荣华富贵。”
杨约两朝老臣,征战沙场,老谋深算,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也看到了问题的结症,太子不行,离被废不远了,但他又比别人感受更深一层。杨素任尚书右仆射,属于宰相,隋唐时期宰相是多元的,不是唯一的。尚书右仆射上面还有个尚书左仆射高颎,人家论军功、政绩、关系,都在杨素之上。还有一点杨素比不了,高颎是太子杨勇的老丈人,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又娶太子杨勇之女为妻。高颎与太子的关系非常密切,一旦太子杨勇登基,老宰相又成国丈,关系更近一层。高颎,拦在权路上的绊脚石,必须扳倒。
杨素听后,抚掌大喜:“玩这路子我真不如兄弟你,能否高升全凭你的计谋了。”扳倒开国元老谈何容易,不能贸然出击,想来想去杨素想到了一个人——独孤皇后。这事儿如果独孤皇后支持,胜算很大。
某次宫廷宴会,杨素轻描淡写地对独孤皇后说:“晋王躬履节俭,有主上之风。”
杨素的擦边球打得高明极了,语带双关,晋王杨广孝悌恭俭,像他父亲一样,说孩子像他父亲天经地义,谁也挑出什么毛病来,就是话家常。此言除试探之意外,旨在暗示。皇帝的立储诏书中通常会写一句“皇子XX,深肖朕躬”,“肖”即是“像”的意思,皇帝希望找个像他自己的人接班,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独孤皇后的话匣子打开了:“说得太对了,二小子就是孝顺。每次听到皇上和我派宫内的使者去,必定亲自远迎。说到远离双亲没有一次不落泪的。还有他妻子也令人怜爱,我派婢女去她那里,她常与婢女同寝共食。哪像大儿子一天就知道溺于酒色,亲近小人。”
独孤皇后的话说明杨广夫妇非常会做人,包括皇后身边的人一个不放过,甭管什么身份,一律上宾待遇。杨广远离京城,与母亲保持联系唯有靠那些往来的婢女。不招待好了,她们回去说你两句坏话,损失的可不是一点伙食费,政治形象全毁了。维护在关键人心中的形象一部分取决于他身边人提供的信息。杨广的成功,不仅权谋深湛、军力昭然,更是他做人的成功。
太子杨勇处境危险,如履薄冰。情急之下,杨勇作出了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反击。杨勇害怕了,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是不是冲到啥了?人到了无望的时候才求助于神灵,此时杨勇感觉失去了希望,找了人个专家级的神棍算了一卦,问问怎么破?专家说殿下害怕被废为庶人,好办,先体会一下庶人的生活,把灾业提前体会,那不就破了吗?杨勇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妙计。于是在东宫建了个“庶人村”,完全仿照农村格局建筑的房子,破旧不堪。太子每天穿着粗布麻衣在其中睡觉休息,以此消除灾业。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国未来接班人多么勤政爱民,亲自体验庶民生活。知道的背后偷笑,眼泪能都流成两条黄河。
隋文帝深知杨勇惶恐不安,派杨素去仁寿宫看看杨勇。杨素有办法,到宫门外随从侍立左右,他找地方睡觉去了。等他睡醒出来,杨勇已等候多时,盛怒下的杨勇口无遮拦。杨素没吱声,把太子的一言一行记录在案,交给隋文帝,并有人证,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呢,句句属实。隋文帝遂在东宫至玄武门的路上加强了戒备,并抽调东宫卫士,留下一堆哇瓜裂枣的宫女,来了一个釜底抽薪。
这还不算,杨素窜连的朝臣也开始了进攻。
太史令袁充上奏皇帝:“我观天象,太子当废。”
太史令,职位特殊,秦汉设置。隋改称太史监,唐改称太史局,宋代称司天监、天文院,明、清两代叫钦天监。观察天体运动、编写史书,起草国家典籍、掌管天文历法等。这个职位了不起,平时没什么意义,一旦用上了,政治意义巨大。天象具有无与伦比的神化意义,帝国权威机构发言人如是说,必须予以重视。要是御膳房的厨子跟皇帝说“我观天象,太子当废”,天象那是国家机密,也是你看的吗?直接斩立决。
杨勇已到四面楚歌八面埋伏的地步了,他还剩下最后一张王牌——老丈人高颎。
高颎,隋朝开国元老,时任尚书左仆射。长期以来,隋文帝对高颎十分信任和倚重,这是一种革命感情,同时里面掺杂着一丝裙带关系。高颎的父亲高宾原是独孤信的幕僚。独孤信是独孤皇后的亲爹,杨坚的老丈人,所以高颎也就是他们的家臣。杨坚称帝后,因为独孤皇后的一层原因对高颎很照顾。当然了,人家高颎本人也很给力,军功至伟,政绩斐然。老杨家和老高家除了君臣关系外,比别人多了一层主仆关系,极尽赏赐,出手阔绰,慢慢地成了大隋第一功臣。刚开始两家关系不错,渐渐的出现了裂痕,搞定第一功臣的人恰恰是他的主子独孤皇后,缘起一桩桃色事件。
老杨登时雷霆震怒,站出来,谁他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