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为同志……”
林白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车站的嘈杂吞没。
“如果……如果你愿意留下……报社可以特招……”
她的手指绞着记者证的挂绳,骨节泛白,“宿舍就在陶然亭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芦花……”
张有为望着她睫毛上凝结的水汽,胸口像压了块太行山的巨石。
“白洋!”
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千遍才说出口。
缓缓摇头的同时,他从内袋掏出个布包,“这个……给你。”
蓝布包着的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诗集,封面用毛笔写着《海子诗集》。
还没出生的海子,文运被夺。
翻开扉页,夹着朵已经风干的野**,花瓣边缘泛着经年的黄。
“我写的……都在这里了。”
张有为的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玉米地,“最后一页……是新的……”
汽笛突然拉响,盖过了未尽的话语。
林白洋紧紧攥住诗集,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毛刺。
“上车吧。”
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
“我会……我会按时寄广播节目的磁带。”
张有为笨拙地走向车站站台,回头时看见林白洋站在如潮的人流中,列宁装的口袋里露出诗集的一角。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淹没在蒸汽机车的轰鸣里。
火车缓缓启动的瞬间,张有为突然从窗口探出身子。
风灌进他的衬衫,鼓**得像面即将远航的帆。
他看见林白洋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举起那本诗集用力挥动。
月台尽头的光线突然明亮起来,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
这个画面永远定格在张有为的记忆里。
1961年的初春,一个京都姑娘站在铁轨旁,手里捧着大兴安岭的诗篇。
当火车驶出站台,张有为才翻开林白洋塞给他的最后一个纸包。
里面是张黑白照片。
十大青年领奖时,他站在台上不知所措的样子,而照片边缘,林白洋的侧脸微微仰起,目光穿越人群,专注地望向他。
原来她在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摘自主席诗词,与有为同志共勉”
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如金色海洋般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