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的?”沈晏问。
陈一一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走来的。”他说。
小镇医院距离飞雁集团总部大楼至少有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薄卫衣,左手缠着纱布,小指骨折未愈。身上大概没有钱。
他不知道陈一一走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陈一一在路上是怎么过的。睡了哪里?饿了吃什么?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迷路?有没有在某个深夜蹲在陌生的街角,看着万家灯火,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到不了那个他想去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沈晏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一一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磨毛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纸上的内容沈晏认得。
那是福利院的宣传册页,他从院长办公室拿了几张放在车上,上次去医院看陈一一的时候随手留了一张。
册页的背面印着福利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一行小字——资助人:飞雁集团沈晏。
解决问题
陈一一就是用这行字找到他的。
一张纸,一行字,六十公里。
沈晏看着那张几乎要被翻烂的纸。
“我到了这里以后,”陈一一哭着说,“不知道你在哪一层。我问了门口的那个叔叔,他说要我走。我没有走。我就坐在那里等。我想你总会出来的。”
他在飞雁集团大楼门口蹲了一整个晚上。
沈晏说过会再去看他。
所以他来了。既然沈晏没有来,那他就自己来。
沈晏看着陈一一,看着那双黑亮的、被泪水泡得通红但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在破落湾那条逼仄的巷子里,也有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也是这么瘦,也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也是蹲在路边,用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来往的人。
那个小孩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那个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那个小孩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宋飞说:“你跟我走。”
其实他也算是个幸运的人。
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捅进去的刀子和流出来的血。
沈晏都做过,因为他必须活下去。所以他并没有在意陈一一的小心机。
“一一。”沈晏说。
陈一一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有干涸的泥渍和细微的擦伤,这一擦,把泥和泪混在一起,整张脸变得更花了。
“饿不饿?”沈晏问。
陈一一没说话,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沈晏站起来,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陈一一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陈一一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