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抬到外面时,许是船实在快撑不住了,猛地倾斜,抬着箱子的两人一个不稳,竟失手将箱子扔了出去。
“咚”一声,箱子砸入水中。
“怎么办?”
“别管了,大晚上的看不清,这水又急又深,船上那么多宝贝,咱们重新去搬,这下小心点。”
*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当时很瘦弱,箱子不至于沉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在水里漂了多久,像是漫长的数年。”
久到仿佛泥沙冲入他的血管,河水化为他的血液,接触到水面的木板被浸湿,他的皮肤被水汽泡得发白发烂,黑暗坚持不懈地啃食他的肌骨。
“我太害怕了,起初我在想,谁如果能救救我,我会将我残破不堪的半条命拱手奉上。”
后来他没力气了,没指望了,他想,别救他了,让他就这么死吧。
这是他唯一一次做想死的懦夫。
然后在平平无奇的某一天,这个箱子终于搁浅靠岸,被采药路过的云婳发现。
她将箱子拖到岸上,用石头砸了很久才将锁头砸开。
听见砸锁的动静声,只剩一口气的齐晏连出声都做不到。
箱子揭开的瞬间,他睁不开眼,暌违许久的光亮洒下来,反而刺痛得他落下泪来,更紧地闭上了眼。
“天哪,里头怎么会是个人?你还好吗?”
云婳的声音是最好听的天籁,她先在齐晏的眼睛上盖了一块布,一把脉发现这个小孩儿弱得不行。
她想将自制的糖塞入齐晏的口中,这糖很甜,还能补充些热量。
可齐晏的牙关咬得很紧。
“别怕,你得救了,张嘴,这是我自己做的糖,很甜,你得吃点。”
齐晏已经失去了自主性,他只是像绷紧了的线被人轻轻一摸就能断了一般,听话张开被血痂糊住的嘴。
糖划入口中,她说很甜,可齐晏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可他知道,这一定就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就像这是最最珍贵的一天。
蜷缩太久,他的身子都伸展不了,云婳无法将他从箱子里弄出来,只好去弄了一根藤蔓,一头想办法绑在箱子里,一头搭在自己的肩上,就这么将他拖回了家。
“她当时也才十一岁,家徒四壁,父亲病重,母亲软弱,还有对她家田地虎视眈眈的亲戚。”
薛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只有在提及云婳时,才有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丢下我。”
只是简简单单六个字,可虞京仪听懂了。
女主对他来说,是悬崖上垂下的唯一一根绳子,是漫长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是他的救赎。
薛厌想,他虽然杜撰说方必平也是对他起了肮脏心思,所以他才放火的。
但这不重要,后面的所有事情,应该足够顾小透决定远离自己了吧。
他转过身来,瞳孔却蓦地一缩。
身后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巴掌大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睫毛都糊住了,却紧咬着下唇不发出声音。
虞京仪发自内心地哭了。
——小齐晏好可怜。
呜呜呜,她更可怜,任务好难,好像完不成了。
许多复杂情绪的掩护下,她以为自己的心痛仅仅是因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