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头还在脑中,拿不出来。”Jon说这话的同时,虽然语气没有起伏,但又再次提醒自己命不久矣,心中仍带着痛。
万阳一听,脸色微愕,也不再说什么。
Jon替万阳包扎好,拿了一瓶水和药给万阳,万阳接过药,直接用烈酒配着吃。
“老爸临死前有跟你说什么吗?”那是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遗憾。
“没有。我们隔着一道门。”Jon的眼神也黯了黯,最近发生太多他无能为力的事,令他感到自己渺小而痛苦。
“你们将近30年没见了。”万阳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或是在安慰着弟弟。
“我来找你们,本来只是为了完成妈的心愿,我没有想过见到你们会有什么感觉。但当我看着老爸中枪,他望着我的最后一眼的眼神……原来没有了这20多年的感情,我的心还是会痛。前天晚上才吃他亲手炒的菜,想不到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哀伤像熟透的水果,掉落一地的伤,Jon的眼里汪着泪。
“才不是第一次,他喂过你喝奶。”万阳拍拍他,这次是真的安慰。
眼里浮现的,是小小的万飞,哭闹着不肯喝奶,老爸举手投降,气急败坏地将手上只喝了几滴的奶瓶塞进妈妈怀里,然后又出门去赌。
万阳想起那一幕,知道母亲当时的痛苦,知道她为何要离开。只是他不想接受,不想去体谅母亲的痛苦,他那微小的寂寞,又有谁来体会?
Jon闻言,苦笑不已。
“20多年没见,想不到一见面,就让你看到我搞成这样。”万阳低下头,看了看残破不堪的地板,有点像是自己的人生,东凑西凑,凑不出一个圆满。
“小时候,我们两个是怎么样的?”Jon对小时候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才会记不得自己的父亲、哥哥。
“你那时候才两岁,像一块豆腐。”万阳说起往事,眼里又起了一点光辉,
亮亮的,看得Jon有些神往。“知道吗,你的小名叫油豆腐。”
“妈跟我说过,我从小就喜欢吃她的油豆腐。”Jon也笑了,这么一兜,好像是真的一样。
“哥,原谅妈吧。”这是Jon心中的大石,只有万阳才能替他搬开。“其实她很内疚。”
“我们多年没见,我对她毫无感觉,我们没有关系。”万阳一听到弟弟提起母亲,眼中的笑意倏地隐没。
“我来这里看到爸的时候,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Jon苦口婆心,试图说服哥哥,“我没有爸爸20多年,但他在我面前倒下的时候,我感觉他回来了。”
“我对爸爸的感觉,和你不同。”万阳略略激动地抢了Jon的话,“我12岁的时候,爸带我逃到这里,他依然好赌,我很恨他,所以我跟自己说,一定要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16岁的时候,我选择走上这条路。”万阳提及往事不堪,又灌了一大口烈酒,Jon想阻止他,他却对他摇摇头,要他别管。“过了几年,我动了老大一批货……”万阳抬起眼,越过那些虚华的霓虹灯,看向记忆中的过去。
一大群小混混围顶楼,被踢了好几脚,脸肿又流着血缩在一旁的正是万阳。他几乎被揍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万天从楼梯口冲出,他手里拿着一大叠用塑胶袋包着的东西,飞快朝这群人跑来。
因为是一口气冲上顶楼,万天停在众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弯着腰。
他喘了一会儿气,再次讨好地笑冲到五宝哥面前,将手里那一大叠钱交给他,然后转头望望头破血流的儿子。
万阳努力睁开肿痛的双眼,抬头望了父亲一眼。
“20万、20万,谢谢。”万天卑屈地笑着,不停地鞠躬。“谢谢五宝哥你手下留情,谢谢!”
“烂赌鬼,好在你能找到钱。”一旁,冷着一张脸被万天称叫五宝哥的人,抬手示意手下收钱。“要不然,他今晚就死在这里。”
“我担保我儿子以后打死也不敢碰你们的货。”万天仍鞠躬哈腰地对他们讨好的笑笑,转身上前扶起万阳,打算要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谢谢,谢谢了。”
“不是那边,是这边呀。”五宝哥像是忍着笑似的,指了指顶楼围墙。“五宝哥,鬼哥说你会帮忙的。”万天见他手指的方向,表情一呆。
“鬼哥已经帮了你,要不然,我怎会收你20万呀?”一旁的小弟听见五宝哥的话,都一脸讪笑的模样,好像他们真不懂的行情。“我五宝哥还要出来混的,这是6楼,走不走随便你!”
“五宝哥……”万天语气祈求,仍带着一丝丝期盼,希望他能放过他们父子俩。
“就6楼,你们俩跳下去,我一概不追究!”话说到最后,有了杀意。
万天知道今天躲不过了,他带着万阳站在围墙边,望着距离地面遥远的高度,父子俩都胆战心惊。
万阳望着父亲,首度感到愧疚万分。这事是他一手搞出来,却连累了这个自己曾经弃之不顾的父亲,万阳心内极为惭愧。
“儿子,别怕。我们父子的命很硬的!”万天看了万阳一眼,替自己和儿子打气。
万阳也鼓起勇气点点头,见儿子点头,万天伸出手紧紧抓住万阳的,万阳也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父子一咬牙关,就向下跳。
抛在空中再瞬间落下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婴儿出生的感觉?像是虚无中又有了依靠,重生的感觉。
最后他们父子,跌落在一楼的棚架中,虽然两人都没有大碍,万阳更是毫发无伤,但万天的脚,却插在一根铁条上,血不停地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