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芋突然笑了。她掀开正在发酵的泡菜缸,捞起一段沙葱塞进使者手中:
"告诉族长,明日商队会带三十车这样的宝贝——但我要活的蝗虫,十坛泡菜换一袋虫。"
后厨突然爆出欢呼。
众人看着沈芋将洗净的蝗虫扔进油锅,混着沙葱爆炒的香气驱散了雨夜的阴寒。
霍祁默默解下佩刀,将新磨的胡麻油倒入陶瓮——刀柄上不知何时系了条鹅黄发带,正随着动作在蒸汽里轻扬。
雨珠子砸在瓦当上迸成碎玉,沈芋的银镯磕在酱缸沿叮当作响。她捏着半片虫翅在灯下转了个圈,忽地将霍祁的弯刀按进醋坛:"刀刃淬酸,待会儿刮虫卵利索些。"
霍祁的披风还在滴水,肩头却已堆了三个算盘。账房先生抖着山羊须辩解:"粗盐价比石灰贱三成,我也是为东家。。。"话音未落,沈芋抄起泡着沙葱的陶罐摔在青砖上,乳白菌膜裹着盐粒碎成蛛网。
"三成?"她冷笑,"等蝗虫啃光菜窖,您老给我算算要赔几成?"转身时裙裾带翻竹筛,金黄的黍米里露出星星点点的虫蛀孔。
地窖突然传来惊叫。阿青举着火折子跌出来,蓑衣上沾满碧荧荧的粉末:"东家!酸菜缸在冒泡!那些蛹。。。蛹在动!"
沈芋夺过火钳就往地窖冲,霍祁的刀鞘横在她腰前一挡:"我先。"错金纹路映着火光,在地道石壁上拖出蜿蜒金蛇。二十口酸菜缸此起彼伏地咕嘟,白沫顺着陶沿往下淌,在青砖缝里汇成发亮的细流。
"取沙葱汁来!"沈芋的银簪突然插进霍祁的发髻,"借你刀柄上的穗子一用。"她扯下鹅黄流苏蘸了酱汁,往酸菜缸里一搅——菌膜顿时翻涌如沸,数不清的蝗虫蛹被推出液面。
霍祁突然捂住口鼻:"有硫磺味。"刀尖挑起一片菌膜,底下赫然是发黑的粗盐粒,"有人换了盐卤配方。"
前院马嘶伴着雷声炸响。白狼使者拎着皮囊闯进来,羊皮囊里簌簌作响:"沈娘子!我们沿路捉的飞蝗,按您说的装在这炒过的砂土里。。。"他话音戛止,惊恐地看着菌膜间涌动的虫蛹,"长生天!它们怎么在酱缸里产卵?"
沈芋却笑了。她舀起一勺发酵液淋在虫蛹上,乳白菌丝立刻裹住褐壳:"草原的蝗虫吃不惯江南的酱曲呢。"转身将沙葱种子撒进醋坛,"劳烦使者传话,明日启程时,烦请贵部勇士沿官道每隔十里埋一坛沙葱泡菜。"
雨幕中突然滚进个湿漉漉的老汉。陈老汉攥着把沙棘枝,枯叶间缠着缕鹅黄丝线——与霍祁刀柄上的流苏同色。沈芋瞳孔骤缩,指尖的酱汁滴在衣襟上洇开血痕似的斑。
"东家!"王大有突然捧着砂锅冲进来,"按您吩咐用热油爆过蝗虫,撒了沙葱和茱萸粉。。。"掀盖的刹那香气炸开,霍祁的喉结动了动,刀柄流苏拂过沈芋腕间银镯。
白狼使者突然抓了把炸蝗虫塞进嘴里,琥珀色的眸子倏地发亮:"这味道!像把整个草原的风都嚼碎了咽下去!"他解下腰间骨笛拍在案上,"再加五车泡菜坛子,我族愿出三百匹战马!"
沈芋却将骨笛推了回去。她捞起正在发酵的沙葱缠在笛孔,碧莹莹的菌丝在月光下舒展:"战马不必,只要贵部许我们在敖包旁建个酱园分号。"指尖掠过霍祁刀柄上的流苏,"用草原的晨露养江南的菌种,这买卖才长久。"
后厨忽然响起欢呼。伙计们捧着粗陶碗围住油锅,金黄的炸蝗虫在酸菜汤里沉浮。霍祁默默切了片酱羊肉搁在沈芋碗里,刀尖上的流苏垂下来,正扫过她手背结痂的烫伤。
檐角铜铃又响,雨不知何时停了。陈老汉缩在灶膛后烤火,手里沙棘枝上的鹅黄丝线,悄悄落进炭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