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
不是说路难走,是沈吟心里有事。同心灯装在包袱里,用棉布裹了三层,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打开看看——火苗还在不在,亮不亮,稳不稳。火苗一直在,小小的,橘黄色的,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阿归,”她在心里说,“灯不会灭吧?”
【……灯芯是特制的。老和尚说,能烧三天三夜。宿主下山需要两天,回京需要五天。时间够用。但宿主不能耽搁。】
“我知道。”
沈吟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继续走。苏晚走在她旁边,手里拄着木棍,步伐很稳。阿念走在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向导。她的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沈吟和苏晚还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们遇到了一队商旅。
十几个人,七八匹马,几辆板车,车上堆着货物。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的脸圆圆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到沈吟和苏晚,勒住了马。
“两个女人单独赶路?”他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你们胆子不小啊。这山里有山匪,知道吗?”
沈吟看了他一眼。那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知道。我们就是从山上下来的。”
领头愣了一下:“你们遇到山匪了?”
“遇到了。”
“那你们怎么——”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衣服整齐,包袱还在,脸上没有伤,“你们运气好。”
沈吟看着他,不卑不亢。她的腰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对方,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
“不是运气。是山匪自己让的路。”
领头笑了。那笑声很大,旁边的几个随从也跟着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群乌鸦在叫。
“山匪给你们让路?小姑娘,你吹牛也不打草稿。”
沈吟没有笑。她把背上的包袱换了个姿势,稳了稳。包袱里装着同心灯,她不敢有大动作,但也不能让对方看出她紧张。
“你不信就算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块公主府令牌,金底的,刻着凤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令牌不大,只有巴掌宽,但上面的纹路精细,凤尾的羽毛一根一根,栩栩如生。她把令牌在领头面前晃了一下。
领头的笑容僵住了。他认识那块令牌——不是见过,是听说过。金底凤纹,长公主府的信物。整个京城,能用这块令牌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你是——”
“我是长公主的伴读。”沈吟把令牌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山里的山匪,认识山上的老和尚。老和尚救过他的命。他欠老和尚的,还不了,就让别人替他还。”
领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白。旁边的随从也不笑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沈吟。
“所以,”沈吟看着他,语气平静,“不是我们运气好。是种善因,得善果。”
领头的脸红了。他翻身下马,让开道路,低头说:“姑娘请。”
沈吟拉着苏晚,从他身边走过。阿念从前面跑回来,蹲在沈吟肩上,尾巴卷在她颈侧,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领头,像在说“你让开”。
走了几步,沈吟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位大叔,下次看到女人赶路,不要看不起。你永远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领头没有说话。他的头低着,看着地面。
沈吟继续走。苏晚在她旁边,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