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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下的梦（第3页）

他又住不下去了。为什么住不下去呢?请你去问那棵柳树，去问那棵开着花的接骨木树吧!因此他跟主人告别，跟纽伦堡告别，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他对别人从不提起约翰妮——他只是把自己的忧愁埋藏在心里。那两块姜饼的故事对他有特别深刻的意义。现在他明白那个男子胸口上为什么有一颗苦味的杏仁——他现在自己也尝到这苦味了。约翰妮永远是那么温柔地微笑着，但她只是一块姜饼。

他背包的带子仿佛在紧紧束缚着他，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把它松开，但是仍然感到不舒畅。他的四周只有半个世界；另外的半个压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的处境!

只有当他看到了一群高山的时候，世界才好像对他扩展了一点。此刻他的心思才向外面显露，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阿尔卑斯山，对他来说，似乎是地球一双收敛着的翅膀。要是这双翅膀展开了，显露出一片涌泉、云块和积雪的种种景色所组成的羽毛，那又会是什么样呢?

在世界的末日那天，地球将会张开它庞大的翅膀，朝上帝飞去，并在它的明朗的光中将会像水泡似的破裂!啊，但愿现在就是世界的末日!

他静静地走过这块土地。在他看来，这块土地像一片长满了青草的果木园。在许多屋子的木阳台上，忙着织丝带的姑娘们在对他频频点头。许多山峰在夕阳的晚霞中映出红光。当他看到树林深处中的绿湖的时候，他便想起了却格湾的海岸。此刻他感到一阵悲凉，但是他心中却没有痛苦。

莱茵河像一股很长的巨浪在滚动，在翻腾，在横冲直撞，那变成雪白的云雾，好像云块就是在这里制造出来似的。虹在它上面悬着，像一条解开了的丝带。他现在不由地想起了却格的水推磨坊和冲撞着的、发出喧闹声的流水。

他还真愿意在这个安静的莱茵河畔的城市里留下来的，可惜这里的接骨木树和杨柳太多。因此他不得不继续向前走。他跨过巨大的高山，穿过石峡，路过像燕子窠似的贴在山边的山路。水在山谷里潺潺地流着，云块在他的脚下飞着。在夏天温暖的阳光下，他在光亮的蓟草上、石楠属植物上和雪上走着。他离开了北方的国家，来到了葡萄园和玉蜀黍田之间的栗树的树荫下。这些山是他和他的回忆之间的一座墙——也应该是这样。

现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座美丽的、雄伟的城市——人们称它为米兰。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德国籍的老板也就是找到了工作。他们是一对和善的老年夫妇，他现在就在他们的作坊里工作。这两位老人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工人。他的话很少，但工作很努力，并且有一种虔诚的基督徒的性格。就他自己来说，他也仿佛觉得上帝拿走了他心中的重担。

他最喜欢的娱乐是偶尔去参观那个巍峨的大理石教堂。在他看来，这教堂仿佛是用他故国的雪建成的，用雕像、尖塔和华丽的大厅所构成的。雪白的大理石雕像好像在从每一个角落里、从每一个尖端、从每一个拱门上对他微笑。他抬头是蔚蓝的天空，他俯看是这个城市和辽阔的龙巴得平原。再朝北不远处就是终年积着雪的高山。他情不自禁又想起了却格的教堂和爬满了红色常春藤的红墙。但他并不怀念它们，他希望他被埋葬在这些高山的脚下。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自从他离开家一直到现在，三年已经过去了。

有一天他的老板带他到城里去——不是到马戏团去看骑师的演出，而是去看一个巨大歌剧院。这是一个大建筑物，值得一看。它有七层楼，每层楼上都挂着丝织的帘子。从第一层楼到那使人一看就头晕的顶楼都坐满了华贵的女士。她们每人手中拿着一束鲜花，好像她们是在参加一个舞会似的。绅士们都穿着礼服，还有许多戴着金质或银质勋章。这地方非常明亮，如同在最明朗的太阳光下一样。响亮而动听的音乐奏起来了。这确实要比哥本哈根的剧院富丽堂皇得多，但是那却是约翰妮住过的地方；而这里呢——是的，这真的像变魔术一样——幕向两边分开了，约翰妮穿着丝绸，戴着金饰和皇冠出现了，她的歌声只有上帝的安琪儿能够和她相比。她尽量走到舞台前面来，并露出只有约翰妮才能露出的微笑。她的眼睛看着克努得。

兴奋的克努得紧握着他主人的手，高声地喊起来：“约翰妮!”不过谁也听不见他的喊声。乐师在奏着嘹亮的音乐。老板只是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她的名字是叫做约翰妮。

随后他拿出一张说明书来，指了指她的名字——她的全名。

不，这不是一个美梦!所有的人都在为她鼓掌，在响她抛掷着美丽的花朵和花环。每次当她回到后台的时候，喝彩声就又把她叫出来，所以她不停地在进来进去。

在街上，人们围着她的车子，把她拉下来。克努得站在最前面，他是最高兴的。当大家来到她那光耀夺目的房子跟前的时候，克努得费力地挤到她车子的门口。车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灯光恰好正照在她幸福的脸上，她微笑着，她温柔地向大家表示感谢，她非常感动。克努得朝她的脸上看，但是她已经不认识他。一位胸前戴有勋章的绅士伸出他的手臂来扶她——大家都在谈论，他们已经订婚了。

克努得回到家里，收拾好他的背包，他现在决定回到他的老家去，回到接骨木树妈妈和柳树爸爸那儿去——啊，回到那棵柳树下面去!

那对老年夫妇请他留下来，但是说什么也留不住他。他们告诉他，说是冬天快要到了。山上马上要下雪。但是他背着背包，拄着拐杖，只能在徐徐前进的马车后面的车辙里走——因为这是惟一可走的路。

就这样，他向山上走去，一会儿往上爬，一会儿走下坡。他的力气没有了，但是他依然看不见一个村庄或一间房屋。他不停地向北方走去。星星在他的上空出现了，他的脚在摇晃，他的头在眩晕。在深深的峡谷里，也有星星在闪烁着；天空也好像伸展到他的下面去了似的。他感觉到自己病了。他下面的星星越来越多，并且越闪越亮，同时还在前后摆动。这原本是一个小小的城市；家家都点上了灯火。当他知道这种情况以后，他就鼓起他残留的一点力气，终于到达了一个简陋的客栈。

他在那里呆了一天一夜，因为他需要补充能量和恢复体力。山谷里到处都是融雪和冰霜。上午有一个拉手风琴的人来了，他奏起一支丹麦的家乡曲子，使得克努得又住不下去了。他走了许多天，他匆忙地走着，似乎他想要在家里的人没有死完以前，赶回去似的。但他没有对别人说出他心中的渴望，谁也不会体会到他心中的悲哀——一个人的心中所能感觉到的最沉痛的悲哀。这种悲哀是不需要世人明白的，因为它并不有趣；也不需要朋友了解——况且他根本就没有朋友，他是单独一个人，在一些陌生的国度里旅行，向遥远的家乡，向北国走去。他在许多年以前，接到他父母惟一的一封信里，有这样的话语：“你和我们家里的人不同，你不是一个真正的丹麦人。我们是太丹麦化了!而你只喜欢陌生的国家!”这是他父母亲手写的——是的，他们最了解他!

现在是傍晚了。他在荒郊野外向前走。天逐渐冷起来了。这地方慢慢变得很平坦，是一片田野和草原。路旁有一棵高大的柳树。一切景物都是那么亲切，那么富有丹麦风味!他在柳树下坐下来。他感到很疲惫，他的头向下垂，开始闭目养神。但是他隐隐约约感到，柳树在向他垂下枝条。这树像一个威严的老人，像一个“柳树爸爸”，它把它的又困又累的儿子抱进怀里，把他送回到那拥有广阔的白色海岸的丹麦祖国去，送回到却格去，送回到他儿时的花园里去。

是的，这便是却格的那棵柳树。这棵老树正在世界各处奔走来寻找他，现在终于找到他了，把他带回到小溪旁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来——约翰妮在那里出现了：她全身穿着漂亮的服装，头上戴着金冠，就像他上次见到她时的那个样子。她对他说道：“欢迎你!”

他面前站着两个奇怪的人形，但比起他在儿时所看到的那个样子来，他们好像是更近人情了。他们也有些变化，但是他们依然是两块姜饼，一男一女。他们现在还是正面朝上，显出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非常感谢你!”他们两人对克努得说，“你使我们有勇气讲出话来；你告诉我们：一个人必须把心里想的事情坦白地讲出来，要不然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现在终于是有一个好的结果了——我们已经订了婚。”

于是他们就手牵着手在却格的街上走过去，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幸福，他们一直向却格的教堂走去。克努得和约翰妮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也是手牵着手的。教堂仍然像过去—样，四周墙壁是红的，墙上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教堂大门朝两边分开，风琴奏起来了。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在教堂的通道上走进去。

“主人请先进去!”那对姜饼恋人说，并同时退向两边，让克努得和约翰妮先进去。

他们跪了下来。约翰妮面对克努得低下头来，冰冷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滚滚地往外流。这是冰，他的强烈的爱情现在已经把它在她的心里融化了，它现在滴到他灼热的脸上。于是他便醒来了。他依然是在一个严冬的晚上，坐在一棵异国的老柳树下，只是做了一个美梦而已。一阵冰雹正在从云中落下来，打到他的脸上。

“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时刻!”他说，“但这却只是一个梦!上帝啊，让我再继续梦下去吧!”

然后他又把他的眼睛闭起来，睡过去了，做起梦来。

天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雪。雪花刮到他的脚边，他睡着了。村里的人到教堂去做礼拜，发现路旁坐着一个手艺人。他已经死了，在这棵柳树下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