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军粮终是见了底。
那夜,管粮草的参军捧着一本薄册入帐,垂首递上。
“侯爷,最多撑七日。”
南无歇接过,翻开,合上,后又靠在椅背里闭目良久。
帐外北风呼啸。
大地干裂不堪,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