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凭防卫森严如铁桶,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毒是何物。
太医院那帮人日夜轮守,汤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脉案一页接一页往外递,可龙体之恙却始终不见好转。更诡异的是,陛下体内毒素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好不坏,不生不死,今日消一分明日便添一分,这月见些起色,下月又跌回去。
不取命,只耗人,耗得圣上日日昏沉,无力理政。
自事发之日起,司徒空便寸步不离御前,白日伴驾,夜里值守,一手执掌防卫确保圣上安危无虞,一手暗中彻查毒源,将饮食、器物、侍从、汤药逐一排查,他信不过任何人,这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圣上的身子,且能在重重戒备下持续月余,下手之人,必在近处。
可连日追查,依旧毫无头绪,整座皇宫都被一层诡异的阴霾笼罩。
这日夜色已深,司徒空从寝殿退出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线头,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刀往外走,廊下灯影幢幢,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他便低头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也没停。
行至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木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
那小太监走得急,差点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司徒大人安。”托盘里的碗晃了晃,汤汁溅出两滴。
小太监低头垂眼,弓着身子,不敢动弹,“奴才无眼,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赎罪。”
司徒空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刚准备继续前行时脚步便忽然一顿,垂眼扫过那托盘,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之上。
“公公这是往哪儿送?”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声音细细:“回大人,这是……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
司徒空没让开路。
“安神汤?”他警惕道,“陛下睡了,还送什么安神汤?”
小太监肩膀抖了一下,连忙道:“是、是陛下吩咐的……陛下睡前总要喝一盏,说是安神好入眠,奴才只是奉命……”
司徒空没说话,目光从那碗汤移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长得白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什么。
他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汤里加的什么?怎的一股甜味?”
小太监愣了愣,解道:“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甜味是来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来于蜂蜜…”
司徒空眉头一动,“蜂蜜?”
“是。”小太监垂着头,“陛下嫌苦喜甜,沾点苦味的便喝不下去,所以每回安神汤里都会添些蜂蜜。”
安神汤本称不上算苦,可李升半点苦都受不住,安神汤都要加蜂蜜,这不假。
小太监见司徒空静默不语,以为不信,立刻添道:“这是陛下打小就有的习惯,太、太医院那边都知道的。”
司徒空看着他,“打小?”
“是。”小太监说,“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讲,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怕苦,吃药总要添些甜的,如今这习惯也没改,御膳房那边每日都备着上好的蜜,就为给陛下调药用。”
是了,李升这吃甜的毛病确实是打小就有的。
李升命好,生母是普兆帝的第一任皇后熹文皇后,于是他出生便是太子,很多东西不必去争就有了。
可李升的命也不算好,他的父亲李轲干不是一个有天赋的皇帝,没能交给他李升一个言出法随的朝堂,也教不出一个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的下一任皇帝。
再者,太子是皇权的预备,是朝局的棋子,是一生下来就被钉死在棋盘上的命。
他自降生起便被圈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六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二岁便开始学着在那些老狐狸的目光下坐稳东宫那把椅子。
东宫太子这无上尊荣与生俱来,李升不必争,可这皇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觊觎权位的心。
幼时的御花园尚算清净,皇子们尚且天真,追蝶嬉水、嬉笑打闹,满是孩童的肆意烂漫,可太子和普通皇子他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李升既年长又早熟,比弟弟们更早懂得规矩,他身系太子名分自愿被重重规矩牢牢束缚,每每皇子们玩耍时他只能独坐亭中守着规矩,静静望着弟弟们无拘无束的身影。彼时尚无尖锐的勾心斗角,小皇子们玩累了随手擦手便抓起案上点心大快朵颐,宫婢们笑着给他们擦脸,可李升却只能默默望着,唯有身旁太监察言观色为他递上,他方能入口,半分逾矩都不可有。
日月轮转,年岁渐长,昔日嬉闹的弟弟尽数变成了如狼似虎的对手,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太子之位成了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深知朝堂人心险恶,可为了守住这与生俱来的位置,他别无选择。
这东宫之位,李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可守起来,却耗尽了他的心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再到后来在嵇业的扶持下登了基,世人皆道帝王尊贵,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荣华,可唯有身在宫墙之内者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