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都近乎呵斥了,但她却从中听出了哀求的味道。于是真的闭上了嘴,她看着他,连‘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了。
又有更漏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天快要亮了。
望着殿下那双确实天真的眼睛和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动情的儿子,天皇没有丝毫的触动。
只有恐慌,只有屈辱,只有庆幸。
他是天皇!
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之物于殿上胁迫,那冰冷尖锐之物几次险些将他的咽喉划破。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会成为整个王朝的笑柄,被割下头颅死于殿中!
从前只是听说过那两面妖鬼的厉害,今日真的祸临己身,他才知道到底何为恐惧。可是眼前这个曾经的爱卿,刚刚亲口承认了与那恶鬼关系匪浅的咒术师,竟真能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他们联手……
若是他们真的是,朋友。
那些曾经他乐见其成的神莲转世之说,还有什么京都守护神的名头,现在想来全都成了催命符,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森森剑戟!
“昼辉,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亲王的样子吗?”
站着的天皇重新坐回了那个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位置,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轻描淡写。
“不过是关心一下鹭宫卿罢了,为何如此激动啊?”
刚才那层层递进的逼问似乎只是他的错觉,这场问责之中,失态的只有他一个人。鹭宫水无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连自己的父亲也马上套上了仁君的面具。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体有些脱力。
只知道陛下转移了话题,什么阵法什么安危,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寝居的,只记得送他回来的天皇近侍安慰他说‘鹭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可若是,天子不让呢?
风前烛,雨里灯,算什么吉人啊……
天已经蒙蒙亮了,神楽因才等到刚出宫的鹭宫水无。
初秋的雨就是这样的,如丝如缕,随便一下,寒意就能渗进衣衫里来了。纸伞撑起,两个人同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泛白的天际,对视之后,又一起没有来地笑了。
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方印着小蜘蛛的帕子,神楽因蘸了点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满是血污的面颊。像从前每一次接她放学一样,他将她眼下的血痂揉化,俯着身,轻声细语地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嗯?”
眼下被擦干净的地方一片腻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鹭宫水无感觉到他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了两面宿傩的甲缘没入肌肤那一瞬间的痛感。盯着帕子上印的小蜘蛛,她认出了是雪代纱罗从前送的那一只。
他没问,她也没问。
过一会儿,鹭宫水无抬眸朝神楽因看去:“本来很快就能出来的,但是天皇让我在殿前布了一个阵。”
接过了她的话头,神楽因笑眯眯地接着问:“一个阵?”
“嗯,就是你教过我的那个,不管谁来,只要在固定范围内停留超过三秒就再也出不去的阵。”
“哦,那个呀,原来小无学会了呀?”
“当然了,而且我还自己强化过了,只不过需要拔几根羽毛罢了。”
“那我们小无要从小青鸟变成小秃鸟咯。”
“我才不会秃的!我可是青鸟,伟大的青鸟!”
“好好好,你是哥哥的青鸟。”
撑着的伞朝鹭宫水无的方向倾斜,神楽因的脚步放得很慢。不过是牵着她走在晨曦之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暴露在雨中的肩头仍旧干燥,他始终注视着自己身侧的少女,目光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欣赏。
这是祂亲手创造的孩子,是个因为天生残缺,所以即便受了很多苦但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受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