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他的道谢永远诚恳、平稳,自带温润坦荡的分寸,不轻浮、不疏离,恰到好处。
一旁的卑智弦恒良脚步顿住,狭长的眼眸微垂,落在那只递至眼前的瓷瓶上。
他素来不屑旁人馈赠,常年孤身历练,随身伤药、修行资源,向来自给自足,从不依靠、从不索取,更不习惯旁人细致周全的关照。骨子里的孤傲,让他本能想要抬手拒绝,维持独善其身的姿态。
可下一瞬,脑海不由自主闪过无数细碎画面。
密林围杀,他孤身应对背后偷袭的狼影,无人兜底,是队友稳住全局,替他锁住周遭所有暗藏杀机;返程山路,湿滑泥泞、步步凶险,是身旁两人稳稳搀扶,替他分担疲惫、隔绝风险;他常年被火雷反噬纠缠,经脉暴戾滞涩,从未有人在意、从未有人缓解,唯独眼前的少女,次次细致治愈、次次细心兜底。
那些沉默的守护、无声的包容、克制的温柔,早已真实落地,绝非虚言。
他僵在原地数息,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动,所有抵触与孤傲尽数悄然收敛。
最终,他抬手,指尖精准捏住瓷瓶,力道克制,动作依旧清冷别扭,却实实在在收下了这份善意。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耳廓极其细微地泛红,垂眸避开两人的视线,将所有细微的局促与动容,尽数藏进沉默里。
川之无厌看着两人尽数收下,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浅淡,转瞬即逝。
她无需热烈的回应,无需直白的感激。于她而言,并肩一场、伤痛共渡,彼此平安、互不拖累,便足矣。
“好好休养。”百幽常乐抬眸看向两人,目光温和沉稳,简单落下最后的叮嘱,“明日清晨,此处汇合。灵犀石尚未集齐,后山试炼,仍未结束。”
简短一句话,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这场浴血缠斗,击退了影幽狼、磨合了三人阵型、消融了彼此隔阂,却从未完成试炼核心。灵犀石依旧藏匿于后山密林深处,等待着他们探寻搜集,三契同尘诀的圆满成型,依旧遥遥无期。
前路依旧有险,试炼依旧漫长。
“好。”川之无厌轻轻颔首。
卑智弦恒良沉默颔首,清冷一字:“嗯。”
简短两句应答,干净利落。
至此,三人彻底散去,两两无言,各自转身,朝着独立居所走去。
廊道晚风徐徐,吹散了最后的人声,整条青石廊道重归静谧。
百幽常乐的居所安静素雅,一如他本人的性子。简约的木桌、整洁的木榻,墙面干净空荡,没有繁复的摆件,没有精致的装饰,唯有窗台上摆放着几株寻常灵草,枝叶舒展,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屋内。
推门、落栓、闭合窗棂。
隔绝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整间屋子坠入安静温柔的暮色。
他卸下满身疲惫,缓步走到木榻边坐下,动作缓慢克制,全程下意识规避腰侧伤口。素色衣料贴合肌肤,轻微的拉扯,带来细碎绵长的钝痛。
屋内静谧无声,终于不必维持稳重自持的姿态,不必撑起全队的心神,不必时刻紧绷感知、戒备四方杀机。
独处的瞬间,所有层层伪装的沉稳、克制、坚韧,尽数缓缓卸下。
他垂眸抬手,轻轻掀开腰侧的衣摆。
原本被暗影煞气撕裂的创口,在治愈灵气的抚平之下,表层已经结痂愈合,浅浅的淡褐色疤痕覆在白皙的肌肤上,不再流血、不再撕裂。可指尖轻轻触碰肌肤,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皮下淤积的酸胀,经脉深处残留的阴冷煞气,藏在肌理之间,往复作祟。
方才后山一战,他看似从容控场、稳控全局、滴水不漏,是全队最稳妥坚固的壁垒。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场四面合围的伏击,究竟有多凶险。
四头影幽狼分工明确、狡诈隐忍,无声蛰伏、多点拉扯、伺机破局,几乎拿捏了所有人的破绽。他全域铺展灵线,耗神至极,无数杂乱的灵气、细碎的杀机、隐蔽的偷袭,层层冲击心神。哪怕他全程冷静克制、精准控局,依旧被游离的暗煞偷袭得手,落下伤口。
从前独自修行、独自试炼的无数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一人兜底所有凶险,一人扛下所有伤势与疲惫。无论遇袭、负伤、耗竭,从来都是独自调息、独自疗伤、独自复盘、独自撑过所有绝境。
长久的孤身独行,让他根深蒂固地认定,修行本就是一人之路,凶险自渡、伤痛自承,依靠本身便是软肋。
可今日的密林血战、湿滑归途,彻底颠覆了他多年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