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从怀里摸出七块银子,一块一块排在地上。
大有,长顺,满仓,来福,根生,石头,春生。
“这七个人,死在我面前。我答应过他们,替他们回家,大有、长顺的家,被你屠了。满仓、来福、根生、石头、春生的家,还在,但他们的爹娘问我,朝廷的官,是不是都像马知府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来青州,不仅是送抚恤银。我来,是要替那两个村子的人问一句话,那些兵死在我面前,是为国捐躯。他们的爹娘、妻儿,死在官兵手里——是为什么?”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收回来。
“账本在哪?”
刘都头的嘴唇动了动,“鸡窝底下。”
账册用油布包着,压在鸡窝底下的砖洞里。
苏祉安把账册抽出来,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名字。
税银,军粮,私盐,抚恤银。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最新一批银子的记录被涂改过。墨迹下面还有一层字。
他把账册举到灯下,对着光——底层写的是“运往云泽”,表层改成了“青州卫所”。
有人改过账册。
天光开始泛白,陆含真押着刘都头回县衙府,走在巷子中间,影子被刚升起的日头拉得很长,从巷子这头到那头,黑压压的。
只差了一步。
刘都头外宅,孟娘子躲在门外,看着陆含真把刘都头押出来。
银镯子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寨墙是石砌的,箭楼是松木搭的。
苏祉安和陆含真上山时,孙宏正坐在聚义厅里。
八仙桌上放着茶,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替天行道”,墨色很新。
“我在山下等了很多天。”孙宏把佛珠放下。
“从你们进青州城那天起,我就让人跟着你们。腰牌是我让人放的,山货是我让人送的。”
“你要试我们。”
“我得知道你们是真的朝廷的人,还是马知府的套。”孙宏的声音很平。
“马知府去年派过两个人上山,扮成过路的商人,说手里有他的罪证。我信了,我损失了三个兄弟。”
苏祉安看着他,“你怎么确认我们不是?”
“你们在隘口查劫案现场的时候,蹲下来扒草灰的那个人——你。”他看向陆含真。
“你扒草灰的时候,手指是顺着马蹄印的方向扒的。当过兵的人才这么扒,马知府的人不会。”
陆含真没有说话。
“还有你,”孙宏看向苏祉安。
“你在迎宾楼雅间,听见隔壁翻账册的声音,下楼的时候把茶钱压在茶碗底下,不多不少,刚好是龙井和点心的价钱,马知府的人不会付钱。”
苏祉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天前,有人从京城给我带了一句话,让我等你们。”
“谁带的?”
“我的老上司,三年前调任京城,在吏部做郎中,姓陆。”孙宏看着陆含真。
“陆含章,陆将军,是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