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姜来硬是憋着,没再掉一滴眼泪。
白日里照常去饭堂吃饭、帮苏婆婆干活。苏婆婆心疼她,劝她同院里其他孩童结伴玩耍,她却只是轻轻摇头,独自回房打坐修炼。可整整一天心神纷乱,始终无法静心入定,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三个姐姐背着行囊、渐行渐远的背影。
夜色深沉,她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屋顶木纹,全无睡意。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一缕月光顺着窗缝淌进屋子,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银线。身旁三张床铺空空荡荡,依旧保持着昨日清晨的模样,再也等不到归人。
心口闷痛缓缓蔓延,搅得她辗转难眠。姜来索性披衣起身,抬眼望向窗外。后山轮廓浸在清冷月色中,宛如蛰伏巨兽静卧暗处,莫名透着一股引人探寻的气息。
她轻手轻脚下床,认真系好鞋履,将小木剑、灵石与三角符尽数收进荷包里。这荷包是从前林砚亲手给她缝的,她细心系紧,挂在腰间,又拢了拢外衣,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院落冷清寂静,老槐树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石桌覆着一层如水月华。苏婆婆屋内漆黑安静,没有半点动静。
姜来走出福利院,回头瞥了眼斑驳陈旧的青石镇福利院牌匾,咬了咬下唇,毅然踏上通往后山的小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独自深夜走入深山。
山路幽暗难行,晚风阵阵寒凉。姜来手心微微冒汗,紧紧攥住荷包,孩童心底本能的怯意萦绕心头,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
没走多久,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树便映入眼帘。她伸手抚过粗糙干裂的树皮,往事瞬间翻涌心头。
前天微姐问她,还记不记得这棵树。她怎么会不记得?
当初莽撞追兔,不慎崴脚撞在树干上,额头当场肿起大包。微姐嘴上打趣数落她是“守株待来宝,真够笨的”,手上却稳稳将她背起,一路絮絮叨叨,半步都不曾让她落地。
晚风拂过树梢,山野四下无人。姜来靠着树干,低声喃喃:“往后我再也不会这般莽撞了。”
稍作停顿,她抬步继续往山上走去。转过山弯,树干上残留的蜂巢印记依稀可见。去年盛夏她嘴馋偷捅蜂巢,反倒被蜂群蛰得嘴唇红肿,躲在屋里不肯见人。
是灼姐默不作声独自进山,不顾树枝刮破衣衫、蜂群围追叮咬,硬是取下蜂巢带回来,交给苏婆婆熬水解蛰。
那晚的蜂蜜水甜到心底,她捧着瓷碗舍不得放下,却没有留意,一旁的灼姐手臂上连片红肿的蛰伤。
顺着山路往上,一片倾斜长草坡出现在眼前。
夜风卷过野草层层倒伏,如无形大手拂过万顷草浪。姜来走到坡边,又想起秋日那一回,她失足踩空,整个人顺着坡体直直滚落。
危急关头,砚姐不顾一切猛地扑过来,死死将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她。两人一同滚下草坡,砚姐的手臂被乱石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细密血珠不断渗出,她却全然不顾自身伤势,只顾慌张打量她,语气急得发颤:“有没有伤到骨头?动一动腿,给我看看!”
那时她吓得放声大哭,不是身上有多疼,是被砚姐瞬间煞白的脸色吓慌了神。
“砚姐……你的手流血了……”
“别管我,先说你哪里伤到了,疼不疼?”
如今草坡依旧,晚风如故,身边却再也没有不顾一切护着她的人。姜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头酸涩翻涌。
一路慢行至小溪边。
潺潺溪水叮咚流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前日几人在此追逐嬉戏、笑闹不止的声音,无忧无虑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循着熟悉的路径,她终于一步步爬上山顶。
立于山巅远眺,整座青石镇化作朦胧剪影,街巷灯火点点,仿若散落人间的星辰。远处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山的另一头,便是三位姐姐去往的安平镇。她静静凝望远方,心底满是牵挂,不知三人此刻是否已然安顿妥当。
夜风撩起衣角,吹散额前碎发。姜来伫立风中,思绪渐渐清明。
灼姐每日破晓便起身练刀,风雨无阻,从无间断;砚姐常年静坐在屋檐下潜心画符,废符堆积如山,指尖染着洗不尽的朱砂红;微姐看似散漫贪玩,夜里却总是盘膝打坐修行,哪怕大汗淋漓,也从不肯松懈半分。
她们始终在拼尽全力变强。
长久以来,都是她们护着她、让着她、宠着她,替她挡去风雨。
可姜来再也不想做那个永远躲在人身后、只会被守护的小丫头。
她攥紧腰间荷包,喉间酸胀发烫,死死咬住唇瓣强忍哽咽。迎着山间呼啸晚风,少女脊背挺得笔直,朝着安平镇的方向高声呼喊。
“我也会好好修炼,好好努力的!”
“一年后我一定去找你们,你们一定要在安平镇,等着我!”
话音大半消散在夜风之中,却深深烙印在姜来心底,化作坚定不移的执念。
她静静伫立山巅片刻,望着漆黑夜幕暗暗下定决心。从明日开始静心苦修,不再虚度光阴,绝不能落后姐姐半步。
打定主意,她转身下山,行至半山腰时,脚步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