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蜡烛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说:“你怕?”
“不怕。”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问问。”
蜡烛的光晃了一下。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远处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栋楼似乎都在微微地晃,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人。
我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根蜡烛。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蜡烛的火苗发呆。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那一点跳动的橘色。
“沈岸。”
“嗯。”
“你在上海这六年,遇到过几次台风?”
他想了想,说:“每年都有。但以前都是一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和说“还行”“能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我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像平静的海面,你以为风平浪静,但你知道下面有暗涌,有漩涡,有深不见底的黑。
我没有接话。我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慢慢变暖,像一条被捂热的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台风在咆哮,雨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发抖。但这间小小的客厅里,一根蜡烛亮着,两个人的手握着。
风再大,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凌晨两点多,风小了。
蜡烛烧了大半截,蜡油流到茶几上,凝固成一朵白色的花。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轻轻地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醒。
我在烛光里看了他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教室到走廊,从北方到南方,从手机的屏幕到眼前。十年了,它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瘦了,棱角分明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细纹,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十七岁少年。
风停了。
雨也小了。
蜡烛的火苗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像一个终于安稳下来的心。
我把头靠在他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台风会过去。
但这个人,我想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