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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柳 树 下(第3页)

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为什么忍受不下去了呢?不妨去问问柳树,问问鲜花盛开的接骨木树吧。告别了那位师傅,告别了纽伦堡,他要再向更远的地方流浪。

他没有向任何人谈起过约翰娜。他把悲哀埋藏在自己的心中。他对蜂蜜蛋糕人的故事所包含的寓意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男的左边放了一枚苦杏仁,因为他自己就尝到了它的苦涩滋味。而约翰娜虽然柔情似水却仍笑容灿烂,她没有那颗苦杏仁,她是一块清蛋糕。他总是觉得背囊的带子缠住了他,害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把它解开,可是却无济于事。原来露在他身外的只有半个世界,而另外半个却装在他的内心里。他的内心就是这样地充满彷徨。

直到他看见那些崇山峻岭巍峨耸立的时候,对他来说世界才开阔宽广起来,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泪水夺眶而出。在他看来,阿尔卑斯山是世界的一对翅膀,至今一直收拢着不曾展开来。黑黝黝的森林、泡沫飞溅的溪流、朵朵云彩和白皑皑的积雪交织成色彩斑斓的图画,这就是它的羽毛。有朝一日它舒展开这五彩缤纷的羽毛,挥动起巨大的翅膀,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那就是世界的末日来临之时。整个世界展翅翱翔飞向上帝,最后终于在上帝的圣火光焰之中像个肥皂泡一样爆裂开来。“哦,但愿此时此刻,世界末日就已来临。”他喟然长叹道。

他安详地穿越阿尔卑斯山麓附近的平坦原野,他觉得这一带好像是一个芳草如茵的大果园。那些坐在房舍的木阳台上忙着编织活计的姑娘们朝他点头打招呼。落日余晖、红霞彤云把周围连绵起伏的峰峦辉映得一片火红。他看见黑沉沉的森林里忽然露出一泓湖水的时候,他心头不由得思念起家乡小城旁边的那个克易格海湾。他心里无限惆怅,不过早已没有了痛楚。

眼前就是莱茵河,那河水碧波淼淼,怒涛翻腾,恰似大海里汹涌的浪潮,白沫迸溅犹如飞雪,水面上烟霭朦胧宛如层层白云,仿佛云朵就是从这里生就的。一道彩虹在烟波上忽隐忽现,就像一根彩带在飘动摇曳。此情此景叫他想起了克易格小镇上的水磨,那里的水流也是这样地湍急奔腾,也是这样地喷溅出飞沫。

他满心欢喜,本想在这安静的莱茵河畔小城里住下。可惜这里到处种着柳树和接骨木树,多得不得了,于是他只好再往前走去。

他翻越了那些高山峻岭,攀登了悬崖峭壁,还一脚深一脚浅地爬过在山崖上凿出来的、像燕子的窝巢一样的险径。在他脚底下的深渊里,急流在奔涌,白云在飘**。他走哇,走哇,脚下踩着阿尔卑斯山的野玫瑰、蓟(jì)草还有山顶上的厚厚的积雪,头上顶着盛夏的火辣辣的太阳。最后,他终于同欧洲的北部彻底告别,来到了欧洲的南部。那里生长着玉米和栗子树,还有大片的葡萄园。那座巍巍大山像是一堵厚墙,横亘在他和昔日往事之间,把他的回忆尘封起来。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就此一了百了啦。

他行走在栗子树下,行走在玉米地里,穿过了葡萄园。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宏伟非凡、气象万千的大城市,人们都把这座辉煌的都市称为米兰。在这个城市里他找到一个德国鞋匠师傅,鞋匠师傅雇用了他当工匠干活。鞋匠师傅和他的妻子是一对古道热肠的老夫妻,他们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老实本分的工匠,因为这个人沉默寡言,干活却非常勤快,干得又多又好。他笃信上帝,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连他自己也觉得上帝已经把压在他心头的重负卸掉了。

他最大的乐趣是不时地登上那座大理石的教堂眺望风景,他觉得这座教堂看上去似乎像用故乡的白雪堆砌出来的。那来自故乡的白雪堆出了教堂的圆顶,那些尖塔,那些用鲜花点缀的宽敞大厅,那些雕像。那些雪白的雕像从每个角落向他微笑,谁说他们不是老乡呢?他爬到教堂的圆顶上,放眼望去是一片蓝湛湛的天空。在他的脚下是那座城市和葱郁苍翠、广袤无垠的伦巴第大平原。而北面,耸立着那积雪终年的巍巍群山。于是他想起了家乡的克易格教堂和那爬满常春藤的红墙。但是他早已没有了乡愁,他并不渴望回到那里去,他宁可在这里了却残生,死后也埋葬在巍巍青山的这一边。

他在这里已经居住了一年,而离开家乡流浪国外则已经三年了。

有一天,他的东家带他进城,不是到马戏场去看马术表演。不是的,而是上米兰大歌剧院!这座宏伟壮观的建筑本身就值得一看。歌剧院有足足七层包厢,每一层上都挂着丝绸帷幔。从池座到高得令人头晕的顶楼,全都坐满了服饰华贵的名媛淑女。她们手里捧着花束,就像是来出席舞会的。先生们也穿着最讲究的大礼服,许多人胸前佩戴着金的或者是银的勋章。剧院里灯火辉煌,明亮得如同白昼阳光照耀之下一样。音乐声骤起,既美妙又响亮。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富丽堂皇,哥本哈根喜剧院难以望其项背了。

不过还是不一样,那里有约翰娜,而这里……

天哪,就像是变魔术一样,舞台上大幕徐徐向两侧拉开。前台正中竟然站着约翰娜。她身上穿金戴银光华熠熠,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皇冠。

她引吭高歌,只有上帝的天使才有那么美妙动听的歌喉。她走到舞台的最边沿上,她脸上笑颜绽开;只有约翰娜才有这样灿烂的笑靥(yè)。她双眼凝视着克努特。

可怜的克努特紧紧抓住了鞋匠师傅的手,放声高喊:“约翰娜!”不过没有人会听得见,乐师们演奏的音乐声太响了。

鞋匠师傅点点头说道:“不错,她的名字就叫约翰娜。”鞋匠师傅掏出一张铅印的说明书来,上面赫然印着约翰娜的名字,她的全名。

天哪,莫非是一场梦不成?人人都朝她欢呼,把花束和花环朝她掷过去。每次她谢幕之后回到后台,人们又欢声雷动,呼唤她出来。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谢幕。

在歌剧院外面的大街上,人们把她乘坐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甘愿挽马为她扶辇(niǎn)拉车,簇拥着那辆马车一直来到她住的那幢气派豪华、灯火通明的住宅。克努特挤到车门前,车门一打开,她款款移步从车上下来,灯光把她的娇美可爱的脸庞映照得十分明亮。她脸上笑容灿烂,是那么温柔妩媚,非常感动地向大家致以谢意。克努特一眼不眨地盯住了她的脸庞,她也直瞪瞪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却没有认出他来。

一位胸前佩戴着星形勋章的高贵先生伸出手臂让她挽住。人们彼此相告,纷纷说他们两人已经订了婚。

克努特萌生归心,要回到老家去,他收拾起自己的背囊,用绳子捆好,他执意返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回到接骨木树和柳树那里去。

“啊,回到那棵柳树底下去!”他的心在呼唤,一个人的整整一生有时候在一个钟头里似乎就可以过完。

鞋匠师傅老两口挽留他,一再央求他留下来,可是说什么也不能够打动他的心。他们白费口舌地规劝他说寒冬马上就要到来,那边高山上早已大雪纷飞了。他说不要紧,可以背着背囊拄着拐棍,紧跟在载货的四轮马车背后行走,因为大车载着重物走不快,而且人们总要在积雪上开出一条道来。

他终于动身了,朝着那巍巍群山走去,他穿山越岭攀缘爬行,可是那崇山峻岭连绵起伏没有个尽头,他觉得浑身力气都快要用尽了,沿途见不到一个村落,看不到一幢房屋。他一个劲儿地朝北走,星星在他头上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他的脚步蹒跚踉跄起来,脑袋里一阵阵晕眩。星光一直照到深山峡谷之中。在双峰相峙的深谷里突然一片星光灿烂,似乎在他的脚底下还有一个繁星夜空。他觉得自己生病了。脚底下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非但星罗棋布而且还移来动去。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脚底下是一个小城镇,他看到的满山谷繁星其实是小城镇上的万家灯火。他看清楚了之后便鼓起最后剩下的那点力气,终于在一家简陋的小客栈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他在小客栈里过了夜,第二天又在那里歇息了一整天。他已经体力不支,需要休息和调理。这里已开始解冻融雪,深谷里阴雨绵绵又潮又冷。第二天清晨来了一个带着手摇风琴的街头流浪艺人,那人奏起了一支丹麦家乡的曲子。克努特又按捺不住了,他急不可耐地又动身赶路。他又朝北徒步跋涉,一路上行色匆匆,风餐露宿毫不耽搁,一口气躜(zuān)行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这样心急火燎地奔波,好像要赶在老家的亲朋故旧全都死绝之前踏进家门口似的。可是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他心头的渴望。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心中隐藏着人生中所能感受到的最深的痛苦。这种痛苦悲哀是不必让外人知道的,甚至也用不着向朋友们诉说,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可以逗人开心的光彩事。再说他也没有朋友。他是一个萍踪不定的漂泊者,他多年在外国流浪,如今正朝着北国故里,自己的家乡走去。

他在国外漂泊那么多年就只收到过一封家信,那是倚闾(lǘ)盼儿归的年迈父母很早以前写给他的信,也是唯一的一封信。信里写道:“你不是个纯正地道的丹麦人,不像我们家里别的人那样热爱乡土。我们都是土包子,而你却只喜欢外国!”

是呀,这就是他父母的口气,他们才写得出这样的话来。他们对他真是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时近黄昏,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他仍在荒野的大路上行走。夜风凛冽,寒气袭人,地面上仍旧还有霜冻。四周的原野渐渐平坦起来,出现了愈来愈多的农田和牧场草地。大路旁边长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柳树,这里的一切景色看起来都同家乡一样,很有丹麦的味道。他在柳树底下席地坐定,他觉得浑身倦怠、疲乏无力,他的脑袋耷拉下来,眼皮子也合拢了,他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蒙眬之中,他依然清楚地感觉到那棵柳树在他的头上撑开了像手臂一般的枝丫。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梦境之中那棵柳树变幻成了一位身板硬朗结实的耄耋(màodié)长者,也就是“柳树爸爸”。他把这个在归途上劳碌奔波跋涉得已经筋疲力尽的游子抱了起来,抱到自己的怀里,还要把他抱回到本乡故土去,回到克易格小城镇上的白茫茫的荒凉海滩上去,回到他童年时代在那里玩耍的那个园子里去。是呀,他梦见的这棵柳树就是克易格小城里的那一棵,想必是柳树见他游子不思归就干脆出门来寻找他。那棵柳树大概走遍了天涯,满世界地寻找他,最后终于在这里把他找到了。现在柳树要把他抱回到小溪旁边的园子里去,小约翰娜正站在那里等着他呢!约翰娜浓妆艳抹,浑身穿着华丽夺目的裙袍,头上戴着金色的皇冠,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她朝着他高声呼喊:“欢迎!”

“谢谢你!”他们两个对克努特说道,“是你教会了我们有话就在嘴上说出来。你教会了我们不能把心事闷在肚子里,必须大大方方地挑明了说,要不然会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现在我们俩终于好事成双,我们订婚啦!”

说完之后,他俩手拉着手走过了克易格小城的街道。他们的背脊,也就是蛋糕的底板看起来也很顺眼,没有被烤焦,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他们径直走向克易格教堂,克努特和约翰娜跟随在他们的后面,他们两人也是手挽着手并肩一起走的。那座教堂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红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常春藤。

教堂的大门忽然朝两边敞开,管风琴奏起了庄严圣洁的音乐。他们缓步踏进了教堂大厅中间的通道。

“让两位主人先来吧,”那一对小人儿说道,“蜂蜜蛋糕先生和小姐为你们祝福,祝福你们这一对新婚夫妇!”

那两个小人儿各自退到一边,克努特和约翰娜依然缓步向前走,他们走到祭坛面前,双双屈膝跪下。约翰娜把头偎依在他的肩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双眼里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到他滚烫的双颊上。她的眼泪是冰凉的,因为她心里的坚冰融化了,被他的强烈的爱情融化了。

他遽(jù)然惊醒过来,原来他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睡熟了,他还是在外国的土地上,在一个像严冬一样寒冷的夜晚。天空里云层低垂,刚刚下过一场冰雹,冰雹打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刻,”他说道,“虽然只是一个梦。主啊,让我把这个梦再做一遍吧。”于是,他又把双眼合上了。他睡熟了,他做梦了。

第二天清晨前后又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把他的双脚埋了起来,但是他依然在熟睡。这里的居民们去教堂的时候,看见路旁坐着一个手工匠人,他已经死了,是冻死的,在柳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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