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那能不能少跑一圈?”
“不能。”
“那……”
“什么都别想了,回去好好休息。”周教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不用训练,你们去礼堂听讲座。国防教育的,不能缺席。”
“讲座?”王大壮的眼睛亮了,“坐着听的?”
“坐着听的。”
“太好了!”他一下子从草地上跳起来,“不用站着了!”
“但你得坐直了,不能睡觉。”
“没问题!”
晚上的礼堂里坐满了人。灯光明晃晃的,台上的讲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沓讲稿。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正在翻讲稿。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熨得笔挺,胸口的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
礼堂里嗡嗡的,像蜂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王大壮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随时会睡着。孙磊在旁边翻着一本军事杂志,看得津津有味。赵明诚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书。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台上的那个中年男人。
林诗语坐在前面几排,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在礼堂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块玉。
“安静!”台上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叫刘建国,是你们国防教育讲座的主讲人。今天我要讲的是‘国家安全与当代大学生的责任’。”
他翻开讲稿,开始念。
讲的内容很枯燥——国际形势、周边安全、国防建设、军事科技,一大堆数据和专业名词,听得人昏昏欲睡。王大壮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孙磊的军事杂志也看完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赵明诚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我听着听着,注意力就飘到窗外去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海面上闪着光。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哗——哗——哗——一阵一阵的,像在唱歌。
右手又开始疼了。这次不是闷疼,也不是丝丝的疼,而是一种鼓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疼。我低头看了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那两个红点比之前更大了,颜色更深了,像两粒红豆嵌在皮肤下面。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鼓起,像两个小小的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像心跳一样,一鼓一鼓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别人看见。
讲座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王大壮问我:“你今天怎么老把手插口袋里?”
“手冷。”我说。
“冷?这天气还冷?”
“湘西人怕冷。”
“得了吧你。”他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右手放在枕头边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那两粒红豆还在微微跳动。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吸一吸的,一鼓一鼓的。
我想起了爷爷的话。
“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今年二十岁了。在湘西,二十岁已经算是大人了。可我还是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爷爷到底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嬴潇祖师到底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些红点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我知道,它们不是普通的红点。
爷爷的手上也有一粒红点。在右手虎口处,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从来不说那是什么,我也从来没问过。但现在,我的手上也有了。
而且比他的更大,更红,更烫。
窗外,月亮挂在海面上,圆圆的,亮亮的。海浪声哗哗的,一阵一阵的。远处有渔火,一点一点的,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红点还在跳。
一鼓一鼓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