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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便宜的妖(第1页)

得了便宜的妖

我一觉醒来,神智还未清明,便模糊看见床榻前坐着一个人。

闭了闭眼再睁开,所见并非幻影。一步之外坐着的正是我碧水馆的阿莲。

碧水馆本是凡间单臼沟里一座半新不旧的小宅子。刚发现时,不似四海八荒尽头处的浅滩子这般空**寂寥,初初却也是蛛网密织、尘埃累累的模样。我游历至此时,原想避开雷公电母当值时落下的几滴雨水,躲到这个宅子里静一静心。不料往里走不到几步,发现里面竟有一潭清水,似是从山涧处汇聚而成,清澈见底。池边的苔藓也是绿油油铺得厚厚实实,像极了几万年前我尚是一尾小青蛇时住的碧水渊。我看着这一片湛绿的颜色,满意得不得了,便腆着老脸问玉帝老儿要了这凡间“仙处”作为我府邸。说腆着脸,那确然不为过的。我挂着“青离元君”的虚号,不曾务任何实事,唯一做的就是给那些下凡渡劫的仙君们备一些去毒清火的良药。是了,我本是毒蛇一条,下毒解毒就像那吃饭睡觉般自觉自然。再则,每次玉帝老儿在灵宵殿的早朝上,见我无所事事状,都摆出一副整宿便秘的臭模样,连累众多仙友上朝一见我都纷纷提心吊胆,担心祸水引到他们身上。要是我在凡间常驻,仙僚们应是欢欣鼓舞。

趁着一鼓作气的新鲜劲儿,我在斑驳大门的正上方挂了个匾子,挥一挥衣袖,便在上面行云流水地写下了“碧水馆”。在小潭子外树了块木牌子,上又行云流水地刻下“碧水潭”。在歪脖子枣树下布置了一张石板桌,四条石板凳,后想了想,认为碧水馆应是人丁稀少的,便又撤了两条。我看着这副收拾妥当的院落,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估摸着看多了民间的宅邸才有了这熟悉感,于是也就释然了。

我便在这碧水馆住下了。

过了几天觉得无聊,我念了个诀,踏了一时辰的祥云,去碧霞元君“碧宵府”里取了他家池子里养的莲花籽,往碧水潭扔了下去,几年也不见动静。真是好生无趣。跟四万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的无趣。

倒是碧霞自知道我的府邸后,时不时地来碧水潭边见他的莲花。我们蛇族本来性子就凉,不喜和别人家挤在一个地方,也不喜和人家自然熟交上一群酒友。若不是碧霞元君名号里有个我喜爱的“碧”字,若不是碧霞元君和我在凡间时还有点交集,我也定不会和他有所往来。当然,人家也不见得想和我有往来。大家都在天庭里有所执事,见着玉帝也是毕恭毕敬,谁愿意和玉帝老儿交恶的老婆子交个朋友呢?

那碧水潭仍是一片清澄。阴天的时候,我便恢复成青蛇的模样,懒懒地泡在碧水潭里,见天上的乌云慢慢归拢,偶尔想着此时九重天上,一群仙僚在玉帝那儿讲这个道说那个法,各个装得道貌岸然的模样,私下里还老往凡间溜达。上次居然还在勾栏的后门那儿撞见了太白金星,认出我后,慌慌乱乱地平地踩了朵紫红祥云,直接飘走,吓得旁边姑娘眼睛翻白当场昏厥,真真是仙风日下。

我几乎快要忘记碧水潭里有棵莲花籽的事情了。某日从九重天上太上老君那里帮忙炼丹回来,竟发现碧水潭长出了碧绿碧绿的小荷叶尖尖。虽只有那么几片,但那绿得纯粹的颜色我再欢喜不过了。又过几日,那几枚绿叶间开了一茬莲花,傲然挺立在碧水潭上,白得如同凡间天山上的白雪一样。莲花香气扑鼻,时浓时淡,这破宅子也竟然有了股仙气。我活了四万多年,按道理也不求那些虚无的东西,但仙气那么一飘,我觉得头上戴的元君虚号帽子实了些,从玉帝老儿那里遭受的鄙视也少了些,便常常在碧水潭边喝喝水嗑嗑硬果子赏赏莲花。想莲花花期也就一个月,不久就能摘莲蓬吃,竟生出点诗意,兴致盎然地念道:“江南风景秀,最忆在碧莲,娥娜似仙子,清风送香远。”

不曾料想有一天,莲花没化出个仙,倒先化了个妖出来了。

那莲花精化成人形模样时我正好和碧霞元君喝茶。

当时莲花早已败落,莲叶也残黄,日头刚好斜斜地挂在远远的地方。我坐在小石板凳上,身子靠在后头的枣树,正恹恹入睡。可碧霞翘着二郎腿,扇着把扇面刷得金黄金黄刺人眼的逍遥扇,一副屁股粘在石板凳上不想离去的模样。

碧霞折起扇子,扶了扶绣着银色云纹的衣摆,挑了挑眉毛,好整以暇地问我:“小青,你可听说最近那座籍凡山异动得厉害?”

我拿起瓷杯,抿了口水:“裴离,莫再叫我小青了。好歹我大了你这么多岁,你唤我一声太婆婆都比那劳什子小青强。”

裴离是碧霞入仙籍前尚在民间做太子的名字。记得他做太子时,我还去帮他渡过一个劫。那时习惯唤他声裴离。虽过去了几百年,在天庭乍一见面,还是本能地叫了声裴离。这茫茫天庭一众仙友里,怕只有我叫他这凡间的名号了。

碧霞“啪”地将扇子打开,扇了扇,笑道:“你本是一条青蛇,叫一声小青,又有何妨?再说,你叫我裴离,我不也应得好好的?”

我本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养养神,看不惯他不管时节都要纨绔子弟般耍一耍扇子,一小撮风不停地撩着我头发爬上脸,挠得我心痒,便没好气地说:“你可知民间叫‘小青’的也是一条青蛇,是人妖孽缘里顶顶没用的角色?本元君可是那样没用?”

碧霞笑容深了些。他在凡间的太子不是白做的,举手抬足间都有逼人的贵气。这一笑,贵气里又夹杂了些妖孽味道,定力不足的小妖精怕早就被勾去了魂。

他用扇柄支了支脑袋,尖着下巴问我:“那公平点,你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摆摆手:“我本就叫青离。”

碧霞身子挂过半张石板桌,扇子点着我的鼻子说:“不可能,哪有封号和原来名字一样的道理?”

我把他扇子拨开,说道:“如若不信,你去问别人便是。要打听到了,也告诉我一声。”

碧霞不甘不愿地悻悻然:“这天庭比你还大的仙子还有几个?难道我问太上老君那只老狐狸去?那还不如直接问玉帝。”

我说:“是啊。我老成这样,怕没几个人记得当初的事情了。我也忘记得厉害,零零落落也就剩下最近几百年的记忆了。”

年纪大了,和小辈们说话总是有点倚老卖老的态度。懒得和他们理论时,便搬出一副惶惶终矣的脸孔,每次我和玉帝僵持时,一拿这个杀手锏,玉帝就给我个台阶下,极其好用。

碧霞抬头,脸上有点潮红,眼睛晶晶亮地看着我,慌忙地说道:“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作甚要做个老太婆的样子给我看?”

我扑哧一笑被他逗乐:“罢了罢了。我不做老太婆的样子,但又不是个小姑娘,哪那么多心思去猜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你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

话音未落,忽见碧水潭水波涟涟,眨眼间又有温泉般汩汩的水花冒出,不过须臾小潭子居然卷起了浪花。我和碧霞两相望了望,心知这怕是有小妖精化人形了。想我元君活了四万年,却没想到眼皮底下养了个小妖精竟不得知,常常泡在那里给水潭子渡仙气。这妖精有我这口气的帮忙,少修行了个千百年,怎不便宜了她。我一边作法防止有什么变故,一边怨念自己徒有四万年的修为,却不曾发现方圆一亩地的变化,这法力差得不是一丁半点,让碧霞看去,真丢了几万年的老脸。

做法时,我心里还有一丝元神想:碧水潭共三间房,比不上碧霞那里金碧辉煌、亭台叠叠的奢侈浮夸,不过对于孑然一身的我足矣。一间搭了个灶台,一间书房,一间寝室。不多不少,收拾起来快,也没有寂寞的光景。要是碧水潭里出来个莲花精,就凑活凑活挤在一张床板上。天寒地冻时,有人帮忙暖床捂个被窝,天长地久细水流长,必然也能培养出个姐妹情深来。不能做到民间传诵的白蛇青蛇那份上,但能在睡前有人聊聊天话话家常也是个好事情。

我法没做完,便看见一男子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

我活的时间太长,憋得实在无趣时就跑到凡间听曲儿。前几天刚去看了一折戏。淡淡一杯**茶香气还未散开,台子上就咚恰咚恰地演上了。戏文说的是一鲤鱼精为了倾慕的书生,不愿为仙归随南海,忍痛拔鳞,和书生缔结良缘的故事。我喝着茶看着鲤鱼精舞着长长的白锻水袖,咿咿呀呀抱着书生说情话,旁边的莲花精丫鬟傻傻地替那鲤鱼精把门望风。我心想九重天上不说有没有为了那温柔乡而舍弃修为的神仙,连像这莲花妮子一样情深意重的神仙都怕找不着一个啊。我一唏嘘,又多看了看那画着小红腮穿着小绿袄的莲花精,于是乎,我便认为,从我这碧水潭里跑出来的也应是个小红腮小绿袄的妮子。对,是妮子!

但万万没想到,这莲花精竟然是个男儿郎!

我就这样盯着这个赤条条的莲花精,又将戏文里那妮子回忆了一遭。回忆间,碧霞念了个诀,帮莲花精加了个避羞的衣物。

我这才隐隐觉得老脸烧得厉害,怕是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这委实不是个有节操有修养的老婆子该有的样子!

但我很快清了清喉咙,继而有节操有修养地打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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