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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梁芝华这几年过得太不顺了。

香港货柜车司机阿财在深圳包二奶两年后，被香港的老婆发现了，她找了几个人在香港把阿财打了个半死，又叫深圳这边的朋友上门把梁芝华赶走，翡翠花园房子的东西一律不准带，只准带走四五件贴身衣物。

梁芝华也不是没有预料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单枪匹马在深圳漂了这几年，她也积攒下几个遇到急事能帮一下忙的朋友。

翡翠花园是香港人在深圳包二奶的一个大本营，梁芝华在这里结识了几个二奶，这些人有的有钱，有的漂亮，但有文化的几乎没有，梁芝华是她们之中唯一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她用她认知边界比较宽阔的优势经常为她们答疑解惑，因此也结下了一些交情。被赶出来后，她在一个小姐妹的房子里借住了两天，那个小姐妹要给她再介绍一个香港人。

二奶的市场有其潜规则，30岁以内姿色不错的女孩子不愁找下家。梁芝华本想东家住几天、西家混几天争取赶紧找到下家就过渡过去了，没想到她爸爸学校的一位丁老师出差来深圳，梁老师托这位同事带了些土特产给女儿，到了深圳打梁芝华的BB机联系。

梁芝华约了丁老师在小区的花园里见面，本想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就算了，可是丁老师十分八卦，看到花园里走来走去的女孩子们都打扮妖艳、穿着暴露、举止轻佻，心里便有几分狐疑。

再加上对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深圳特区充满好奇，一屁股坐在花园凉亭石凳上不走了，事无巨细地打听。

偏巧梁芝华借住的那个小姐妹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了个40多岁的香港老板来介绍给梁芝华，也没事先跟梁芝华打招呼。那老板的说法是“想看看素颜的，这年头女人化妆技术太高”。他们直接就走到了梁芝华和丁老师面前。

这突发状况，饶是机敏玲珑的梁芝华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香港老板盯着梁芝华色眯眯地上下打量，一双绿豆眼停在高耸的胸部就不动了，忍不住吞了几下口水。丁老师看了看这老板，看了看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梁芝华，看了看穿着吊带上衣、超短裤，同样胸部高耸、眼珠子乱转的那位小姐妹，再联系一下内陆广泛流传的富有深圳特色的那些故事，心里就全明白了。她笑了笑，手在带来的绿豆糕、豆角干上按了按，对梁芝华说：“那就不耽误你忙了，我晚上的火车就走，再见。”说完转头就走了。

梁芝华心里清楚，完了，这点秘密算是保不住了。

果然，两天后梁芝华就接到了父母呼她立刻回电的BB机留言。她找了个报刊亭把电话打回家去，爸爸破口大骂、妈妈放声大哭，说家里祖宗八代的脸都叫她丢光了，要她赶紧回去，深圳不能待。

梁芝华那张很擅长撒谎的嘴巧舌如簧地辩解了好久，说那只是自己去看望前同事，前同事现在当了二奶，也想拉她下水，她根本不愿意。可是父母根本听不进去，只说再不回家就在家死给她看。

挂了电话，梁芝华陷入了纠结。回想她来深圳这五年，刚开始满怀**地打算在这里找个好工作干下去，无论是升职加薪，还是攒钱创业，都是想踏踏实实干出点样来，好不辜负自己那张得之不易的大学本科文凭。但工作太累、**太多，不知何时她就放弃了初衷，歧路亡羊地走上了这样一条歪歪斜斜的道路。为了钱吗？梁芝华深入地审视自己，她出身教师之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从小不愁吃穿，不像她那些二奶小姐妹一样，多数出身农村，对贫穷避如蛇蝎，对金钱如饿虎扑食。当初一念之差当了阿财的二奶，只是因为那时的工作太苦了，她急于摆脱，让自己喘一口气。给阿财当了两年多二奶，阿财虽然粗鲁猥琐，但脾气还算好，要求也不多，并没有让她日子难过，稀里糊涂地就这么过来了。

其实这两年里她看小区里其他小姐妹的生活，有经常挨打被虐待的，有需要达成生孩子要求的，还有经常被抛弃、频繁换主的，最多的是男人给不够钱、天天跟男人用尽手段抠钱出来的，各自的甜酸苦辣都一言难尽。梁芝华每次跟她们聚在一起听着这些故事，独坐的时候便越来越后悔自己怎么走上了这条路，她本该有更正大光明的前途。

站在报刊亭前，她的眼前仿佛出现父母仍坐在家里客厅电话前的场景，母亲哭得神昏气短，父亲气呼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唠叨着不该让这唯一的女儿来深圳。丁老师在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里五官满脸乱飞地跟围了她一圈的其他老师讲她的深圳见闻。这个初中语文老师想必是用上了生涯全部的夸张词汇，再加上她对深圳光怪陆离、灯红酒绿生活的羡慕嫉妒恨，把梁芝华的二奶生涯描绘得污秽不堪。明天父母上班后，即将面对全校密密麻麻、饱含着满满嘲笑和鄙视的目光的洗礼。

梁芝华想着想着，感到胸前发热，低头一看，原来不断流下的热泪已经湿透了前襟。

她从包里拿纸巾擦眼泪，无意中把通信簿带出来掉到地上。

她俯身去捡，通信簿正好打开在孟瑶BB机号码那一页。

孟瑶找到恒发服装厂工作后曾给她打了个电话，礼貌性地告知了自己的现状，让她有事联系。梁芝华心里一动，又丢给报刊亭老板五毛钱，拿起电话听筒。

跟孟瑶这一通电话，让她得知了孟瑶在这两年半里做了什么。

她进了工厂当工人，提升了车间副主任，谈了恋爱，结了婚，还刚怀了孕。孟瑶再也不是当初刚来深圳那个胆怯柔弱的小姑娘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乐观、自信。

梁芝华本意是想让孟瑶打个电话回家帮自己掩饰解释一下，但到最后也没法开这个口。当孟瑶问到她现在怎么样、是否还住翡翠花园的时候，她脱口而出：“没有，我也在找工作了。”孟瑶愣了一下，随即情绪更高地回了一句：“好！太好了！”

挂了电话后，梁芝华挺直了腰杆，她真的打算再出去找工作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赌咒发誓自己在干正经事，爸妈不信可以来深圳看。爸妈犹豫了，毕竟他们对自己的女儿存有的信任让他们本能地对丁老师添油加醋的描述半信半疑，再加上还有一分“为自尊而战”的气堵在心头，见女儿赌咒发誓，便又松了口，说还有三个月放暑假，放了假就来深圳对她做全面审查。

在接下来找工作的过程中，梁芝华住进了50块一天的旅馆，每天一大早起床去买份特区报，啃着包子挤中巴去人才市场和招人单位面试。她把花2000多块染烫的最新亚麻色离子烫剪短，染回黑色；不再化妆，每天涂个润肤露就出门；收起所有性感暴露休闲的时装，只穿牛仔裤、旧T恤；不再找文秘、公关相关工作，只攻销售、文员、采购，甚至往一些仓管、行政方面的工作遍投简历。

她下定决心从头做起，踏踏实实地回到当初走的那条路上去。

但就在一个自行车厂的销售工作刚有眉目、人事部打来电话让她去公司谈待遇的关头，早上一觉醒来，她发现旅馆房间门敞开着，包和行李箱都不见了，只剩下**的一身衣服和地上的一双鞋。

丢失的包里有她的银行卡，卡里是她这几年全部积蓄花剩下的4万多。还有身份证、边境证、BB机、毕业证等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一切。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站在地上想了不到一分钟，她就穿好衣服，发疯一样冲出门奔向就近的工商银行，要求冻结银行卡。柜员跟她要身份证，她拿不出来。在柜台前愣了片刻后，她又转身奔出银行，冲向派出所。

没了，什么都没了。走出派出所的她，摸了摸口袋，那里面只有昨天拿五块钞票买了一瓶水找零的两块钱，连坐中巴车都不够。她抬头看天空，阳光仿佛比刚才刺眼得多，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花了五毛给自行车厂人事部主任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情况，人事部主任甩了一句“没有身份证可办不了入职，等你补办好再说吧”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梁芝华本能地打算再拨个电话给父母，请他们帮自己在老家补办身份证寄过来，可是拿起听筒，又想起丁老师。

补办身份证的可能性恐怕是不大了，父母倒是会借机再次要求她赶紧回老家。

回家，是绝对不行的。

梁芝华慢慢放下听筒，眼前被阳光晃得什么也看不清的世界又渐渐清晰了起来。她四顾了一下这里，离翡翠花园大概有五公里远，天气不热，要不了一个小时，她就能走到那里。于是她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回那里是容易的，找个小姐妹借宿两宿，费不了多大事就能再搭上个香港男人，怎么过不是过。

刚走了几步，一个20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大卷纸拦在她面前：“小姐，想找什么工作？我是职业介绍所的，我们这里什么工作都有！”

梁芝华停住脚步看着他。男人看有戏，随即打开那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招聘信息：某贸易公司招聘秘书，起薪4000；某电子厂招聘会计，起薪2500……梁芝华了解这种职业介绍所，他们被称为“黑职介”，专门坑那些刚到深圳什么也不懂急于找工作落脚的新人。套路是先给你展示大量的看似把握十足的工作机会，许诺面试成功退一半、面试不成全退，然后收你100～500块钱不等。你拿了他们写的地址去见工，那些用人单位要么根本不招人，要么就是人事部门先跟这些黑职介串通好，放出虚假信息，经过一番所谓的笔试面试后宣布不予录用。当你奔波了一圈毫无收获，回去跟他要求退钱的时候，他花言巧语又给你一个信息，让你再白跑一趟……等你筋疲力尽全部落空，气愤地回去坚决要求退款时，他会耍赖加威胁，几个彪形大汉突然出来将你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