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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4页）

“打开市场？那你接下来就要开服装厂了吧？”陈国威眼睛一亮。

孟瑶愣住了，这个她还真没想过。送走陈国威后，她坐在缝纫机前竟把这句话琢磨了好半天。

离开孟瑶家的陈国威一路也想了很多。

这半年里他忙于建立快递公司的网点、招快递员、拓展业务，每天脚不沾地，因为对这个行业不熟悉，所有这些都干得磕磕绊绊，没一次顺利的。在接手庄启明这个公司前，他没接触过物流行业，接手后几乎一直被动地为了生存找到什么活儿干什么，转型快递公司后也始终在找生意、找市场、找出路，看着别的快递公司怎样做，自己就怎样做，像只无头苍蝇，当没少上、亏没少吃，钱却没赚多少。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处境比他半年前遇到的孟瑶好不了多少，本来心气颇高的他被打击得不轻，每天都在萌发着“不想干了”的念头。可是今天看到孟瑶从街边小摊硬是干到这个规模，不仅还上了半年的房租、水电费8000多块，还即将打开更大的市场，甚至有了开工厂的潜力，这给他的震撼可不小。

他琢磨着，孟瑶身上那股子韧劲恰恰是自己最缺的。从那天起，他也开始振作，更有耐心地去钻研，力图做些什么让自己在这个行业里取得主动地位，让自己的快递公司能从低价竞争这个斗兽场里脱离出来。他用程序员思维给快递员编出更快捷简便的收送件路径，核算出比同业更低的价格，干了一阵子，竟真的打开了局面，“又快又便宜”的口碑让启明速递名声大噪。

快递江湖上顺丰是最快的，但价格最高。启明不比顺丰慢，但比顺丰便宜，自然利润就低了很多，而且因为成本无法在全国布网，只能局限在广东省内，所以把省内业务做精做专便成了启明速递的最大挑战。陈国威利用自己在香港的人脉，致力于拓展香港与深圳之间外贸样品传递的市场，在顺丰把重点转向全国布网后，把这一块原本在顺丰手上的业务抢到自己手里，给每一位老客户配一个专属快递员，专收专送，能一个小时送到的不会拖到两个小时，实行VIP级别精细化的服务，短期内就建立了良好的口碑。一段时间后，启明速递也积累起资本，现金流有模有样地滚动起来，到2000年，启明速递在广东省内的营业额竟然排到了仅次于顺丰之后的第二名。

然而，此时的顺丰已经开始在全国各地布网、在华东创建基地，准备把业务推向全国了。这意味着启明速递如果不扩大业务范围，只守着深港业务这一条线，将没有未来。陈国威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是走向全国，还是固守本地，是迫在眉睫的生死抉择。

此刻，犹豫不决的陈国威又想起了孟瑶。

早上八点，孟瑶起床洗漱完毕便坐在缝纫机前，准备开始一天的忙活。突然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见陈国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早餐。

“你不吃早餐就干活吗？”吃饭的时候，陈国威不解地问孟瑶。

“不吃，饿了再吃。早饭、午饭、晚饭都是这样。”孟瑶回答。

“据说刚起床就应该吃早餐，否则容易得胆结石。但美国人不这样认为，他们跟你习惯一样，饿了才吃，不管什么时间。”陈国威把袋子里的小笼包、油条、虾饺一样样拿出来堆在孟瑶面前，可孟瑶只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都已经饱了。

“美国人得胆结石的多吗？”孟瑶已经放下了勺子，可禁不住陈国威还在把小笼包、虾饺一个一个地往她的碗里夹，勉为其难地又吃了几口。

“那我不知道。我在美国的那四年每天都忙于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陈国威大口大口地吃着小笼包和虾饺。

不知为什么，这虽然是他跟孟瑶的第五次见面，两人几乎没有交流过任何彼此的人生经历、生活背景，但他莫名地在孟瑶面前非常放松，没有形象负担，也没有交流负担。只是他蹩脚的普通话让他有点难堪，比如“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耳”字他就说不好，拿不准是发“饿”还是“哎”还是“义”，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气得用筷子直戳盘底，把孟瑶逗笑了。

陈国威说，他住的地方路口的快餐店关了，改成了洗衣房，他没地方吃饭了，能不能来孟瑶这里搭个伙，每天一起吃晚饭，中饭如果有空也过来吃。

其实上次孟瑶把钱还给陈国威时就跟他说，让他把跟房东签的合同转到自己头上，以后房租、水电都由孟瑶直接跟房东交，不麻烦陈国威了。但陈国威忙起来全忘了，后来的几个月钱还是在他卡上自动扣着。孟瑶无奈，也不想总烦人家，给人一种找借口缠上去的印象。

因为梁芝华曾给港人当二奶，孟瑶心里对跟香港人打交道总有忌讳，何况陈国威这么个单身年轻男人。

陈国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么个理由来找孟瑶。上次在孟瑶这里吃过一顿饭后，陈国威确实惦记上了这味道。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好久没吃住家饭了。以前跟杜家美拍拖的时候，每次他上门，杜家都会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那里有他童年的味道、父母的回忆，他内心深处其实非常贪恋那种家的感觉，也成了他虽然跟杜家美感情越来越差却好长时间拉扯不断的一个原因。

陈国威这个男人，性格软绵绵的，多愁善感却又被动封闭，童年给他留下的缺口，这辈子都很难有情感将之填满。每次见到那些童年时求而不得的东西时，就会下意识想要，比如眼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住家饭。

而且，孟瑶这里堆得满地都是的物料、她默默低头坐在缝纫机前干活的样子，以及缝纫机单调持续的声音，都能给他带来踏实的感觉。也许是孟瑶那心无旁骛、低头向前的态度，给了他这个时常犹豫不决的人以决心和自信，也许还有些别的莫名的原因，总之自从上次离开后，他就经常琢磨怎样找理由能再来、经常来。

听到陈国威要过来搭伙，孟瑶迟疑了，停下吃饭，注视着陈国威。

陈国威见状慌忙说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孟瑶摇摇头，笑了：“不是不方便，而是我自己都经常没空吃饭，怕忙起来想不起给你做饭。”

陈国威大力摇头：“你每天工作量这么大，一定要吃饱饭！

这么说的话，我还真的要过来跟你一起吃饭了，这样能督促你也按时做饭、吃饭。”这话说完，他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越界了，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

孟瑶端起水杯来喝，她不知怎么回答陈国威。

本来她不想跟这个年轻的香港男人有更多来往，一直以来，她心里很感激他的善良。关于他和杜家美的事秦安彤也曾经跟她说过一些，秦安彤嘴里的陈国威就是一个痴情、单纯、迟钝的傻小子，孟瑶现在还不知道他跟杜家美已经分手了，她和陈国威之间的关系远远没达到可以互相交流私事的程度，陈国威也至今没打听她和李志伟的事情。现在忽然他说要过来跟她“搭伙”，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了一些戒备。但转念一想，房租、水电一直都没转到她这边来，人家又不好意思直说要钱，她再像上次那样拿出账单来一笔一笔跟人家算，也不好看。可能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解决两人之间零碎的财务问题吧。

这样一想，孟瑶就觉得通了。于是她积极起来，开口说：“好！以后你就过来跟我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我每天上个闹钟提醒自己买菜做菜。你喜欢吃什么？给我个菜单，我每天去采购，不会做的，我去学！”

陈国威笑了：“我不挑吃的，什么都可以。虽然我是广东人，但上次吃你做的北方菜，也觉得很好吃。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啦！”

从那天起，陈国威每天至少会过来吃一顿饭，早饭自己解决，中午有时忙，在办公室吃盒饭，就给孟瑶发条短信，晚上他肯定过来吃。孟瑶把过去两个月欠陈国威的房租、水电算了一个每天的金额，按照那个金额买菜做饭，伙食标准顿时升级了，每天鸡鸭鱼肉海鲜不断，为此还换了个更大的冰箱。

两个人逐渐也有了交流。吃饭的过程中，孟瑶把跟李志伟离婚的过程告诉陈国威，陈国威也把和杜家美分手的经过告诉孟瑶。

渐渐地，他们还会讨论社会新闻、娱乐八卦，交流彼此做的生意和每天的见闻心得。两个人都喜欢有话直说，厌恶虚与委蛇，都比较固执，性格都外柔内刚甚至有些逆反，聊到心有灵犀之处，他们会不约而同相视大笑。

这种相知建立在萍水相逢的基础上，就显得格外难得。他们在彼此或落魄，或沮丧的阶段相遇，又因为个性的相近很容易就互相理解了，把各自的痛不可当的记忆不知不觉云淡风轻地说出来，痛也就淡了许多。

孟瑶的缝纫活儿干得好，有主顾一个介绍一个给她拉来更多活计，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这种生活是她以前渴望过的，把头埋在机械的手工作业里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用几十件衣服换来金钱的小目标又是那么容易实现，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小目标连接起来，生活变得无比充实、忙碌。

那段时间是孟瑶的治愈期，她把一切痛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