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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

原本宋慧英早在两个月前就强烈要求来深圳照顾即将待产的孟瑶，但顾及李志伟的面子，孟瑶从未把他的公司早已倒闭的消息告诉妈妈，也不想让他每天颓废醉酒、意志消沉的一面暴露给妈妈，便以各种理由一直挡着妈妈来深圳。她想着等自己生了，那时李志伟的项目也有眉目了，再接妈妈来深圳照顾月子，起码李志伟就有正当的理由忙于事业、早出晚归了。

李志伟答应了孟瑶的请求，也确实按时下班回家了几天。可是周末正在吃晚饭的时候，孙兰兰一个电话打过来娇嗔地发脾气，李志伟便放下饭碗抓起手机就跑出了家门。

半夜，他喝得脚步踉跄回来，孟瑶给他打开门，差点被浓烈的酒气熏了个跟头。孟瑶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孟瑶看到他涨红着脸、眼神迷离地不停喘着粗气，吓得立刻离他远远的，生怕意识不清的他伤了肚子里马上要降临的孩子。

李志伟被一肚子酒闹得难受，不肯倒头睡觉，在客厅里一边歪歪斜斜地走来走去，一边口齿不清地大叫大嚷。

孟瑶战战兢兢地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跟着他想劝他喝一口，他根本不理。

好不容易，李志伟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孟瑶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子喝醉了的声音：“志伟，你怎么借着撒尿跑了？真没出息！又回去陪你那大肚婆了吧？别忘了啊，她生完了你就得跟她提离婚，敢说话不算数，等我收拾你吧！”

孟瑶惊呆了，握着手机的手如同打摆子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张口想说话，却嘴唇抖得发不出声，嘴张合了几次才勉强开腔：“你你你……你是谁？”对方好像没听见，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她这句问话，自顾自挂了。

孟瑶感觉身体里的血像一下子流了个精光，全身冰冷僵硬。

对这一场婚姻，她只准备了感情，其他什么准备也没有，没有人告诉她婚姻这条路未来会有背叛、欺骗、隐瞒和伤害。一见钟情并迅速坠入热烈汹涌的爱河的她完全来不及思考利弊，只有全力以赴一种选择。而把事业看得比天都大的李志伟也给她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去拈花惹草的感觉。虽然这四年来李志伟几乎天天泡在酒桌、KTV、夜总会这些应酬场所，但她都清楚那是为了事业必须应酬的局，他俩的感情那么好，他那么精心地经营这个家，他们在一起的前途是那么可望可知的幸福美好，他怎么可能移情别的女人？

她却没料到，李志伟恰恰会为了那比天大的事业，宁可投向别的女人的怀抱。

手机仍然握在她手里，盯着屏幕，她愣了好一会儿，扑上去推歪靠在沙发靠背上酣睡的李志伟：“志伟！你醒醒！你醒醒！”

李志伟睁开仍然黏黏糊糊的醉眼，眼神混浊地望着孟瑶，他眼里的孟瑶很模糊，也很遥远。

“志伟，你这个手机里的兰兰，是谁？她说你要等我生完孩子就离婚，这是怎么回事啊？”孟瑶颤颤巍巍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嘴唇开合了无数次，才勉强把这几句话磕磕绊绊地说完、说清楚。

李志伟醉得很，完全无法思考，孟瑶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也时有时无。他合上眼睛，继续睡。

孟瑶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个不停，她软弱无力地摇着李志伟的一只胳膊，只能轻微地摇得他动一动，却花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这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兰兰是谁？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孟瑶哭叫着，泪水把蓬乱的头发糊了一脸。

神志不清的李志伟突然又睁开眼睛，他刚才只听清楚了“兰兰”两个字，心里立刻好像被一大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了，猛然一阵剧痛。他一把推开孟瑶，大吼：“去你娘的！你快点滚吧，别挡了老子的路！”

李志伟推孟瑶的一把力气很大，本来就全身瘫软的孟瑶被推得倒退几步坐在地上，那几句话字字清晰地传进孟瑶耳朵里，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全身失去了力气，昏了过去。

孟瑶陷入梦境，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漆黑的荒野，四周响着各种冷笑声和哭叫声，身上的疼痛从各个部位袭击着她，恐惧却催着她不能停止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应该找谁，漆黑的世界不见尽头。

第二天早晨李志伟醒来，醉意已无。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昏迷的孟瑶倒在他脚下，身子底下的地板上流了一大摊水，和着血。

他大叫一声连忙跳起身。

李志伟把孟瑶送到医院急救。医生说昨夜孟瑶早产了，但因为昏迷过去，胎儿没有力气出来，长期缺氧，已经死在子宫里了。

医生在急救室做了剖宫产手术，把一个死婴抱给李志伟看，那是一个浑身青灰色的男孩。

李志伟顿时崩溃，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孟瑶住院期间，李志伟全程陪在床前，他把和孙兰兰的关系和盘托出，哭着告诉孟瑶自己的动机就是觊觎孙家的巨富，他根本不爱孙兰兰一丝一毫。他恳求孟瑶给他几年时间，他去跟孙兰兰虚情假意混几年，拿到孙家的家产立刻就离开，回来继续跟孟瑶团聚。

孟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内心却惊愕无比。看着他那被激动的情绪牵动的脸部肌肉，她感到无比陌生，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志伟，从每一个表情到说出的每一个字，她都不认识，就像从来没见过一样。他的脸在她面前逐渐远去，声音也逐渐模糊，她回忆起昨夜那个梦境，啊对，她现在应该还在那个梦里，荒野、黑夜、迷途。不，不对，梦境才是现实，之前的一切才是梦境，那个城中村楼顶的漏雨的破屋里，和她依偎着接吻的男人，那个跟她热烈地相爱，每天你侬我侬、山盟海誓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真的呢？现实怎么会那么甜蜜、那么美？现实就应该是冷、硬、残酷、黑暗，是一堵能把一切撞碎的南墙。

她想着想着，强压着心脏的颤抖躺下去，把冰冷的还在疼痛着的身体缩进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里，双手在被窝里握成拳，牙齿在闭紧的嘴里咬死，告诉自己：挺过去，一定不能在这个黑暗的现实里倒下。

她配合着治疗、吃饭、睡觉，只是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沉默着一直到出院。

出院后的第二天，李志伟早晨醒来没有看到孟瑶，他跑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两份已经签好孟瑶名字的手写离婚协议书，内容很简单——感情破裂，放弃一切财产分割要求。协议书上放着一枚婚戒，旁边摆着家里的全部钥匙和存折。

李志伟心猛地一沉，脑袋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到各个房间查看孟瑶带走了什么，发现除了手机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只少了那台他送给她的胜家折叠缝纫机，还有她来深圳时背的那个帆布旅行袋。

果然她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包，多出来的，只有那架缝纫机。

李志伟拨打孟瑶的手机，显示机主已关机。

他呆立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裂开、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颤抖着流血。那些血如同一股洪流在他身体里奔涌，却冲不出身体的牢笼，于是在所有部位疯狂地拍打，拍打得他无一处不疼。

他蹲在地上，低声哭号起来。

孟瑶特意选了一个深夜离开，是因为她刚来到这座城市的那天便经历了深夜。她不怕深夜，也不怕黑暗，在黑暗的夜里向着光明的清晨走，总是一个好意头。

肚里的胎儿没了，身材依然臃肿，她背着包，拎着缝纫机，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