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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只鹅(第3页)

以后的一天,做儿子的,又一次看到她爬上树,把头从孤零零的村子,转回飘满鹅的河面。正想回来报告,忽然看到小娥跳下树,朝村子奔跑起来。

做儿子的先小娥一步回来。我看他,气喘吁吁地,端着胸脯,上下颤动,等颤动幅度减小,他说:“爹爹爹,娘—回来啦!”我问来干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扭向了来路。斜坡上晃动着树影。直至小娥焦急的身影,从坡上跌过树影而来,他才把头扭回来,对着我。此时,他的气息多少平复了些,他说他娘会把消息带给我。小娥带了我最不想听的消息。她冲进门,喊:“他爹,他爹,鹅跑到天边去啦!”我俩看着她。她说:“我数着数着,鹅就游上天啦!”小娥喊完,立在那儿,大口地呼气。见我愣着,看她。

把喉咙边这口气呼完,她便从门口,冲了出去。

做儿子的跟着她,也是越跑越快,直跑到她家门口。

喊鹅丢了时,镇上女人正拎着桶冒着热气的猪食,从柴篷出来,边说:“丢了好!省得你去塘边疯啦!我们除了鹅,还有猪,你没听到猪嗷嗷么!”小娥像没听见她的话,只问爹上哪儿啦?她娘攒了一口气,没说话,桶慢慢放在了她脚边,看她那手,老样子,又叉上了腰,她喊的力气不愧是攒了半天的:“找地儿死去啦!”小娥见惯了这副样子,趁她娘把桶的提溜在手掌上掂几下的空,人早跑出院去。剩她娘细脚伶仃地杵在那儿,清淡的阳光这时把她蒙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神秘的色彩。

至少可以这么说,村里的镇上女人,总不是那么寻常的。

小娥她娘—这镇上女人没好脾气的时候,每次见我,眼眉都要吊得高高的,我就想啊,我又没碍你啥,养那样个男人还能神气?打从进村,她就没瞧得上过我们这些土孩子。我问我爹,爹说:“人家是镇上人。”娘说:“咱是庄里人!可不好和人家镇上比……”两人一搭一唱倒把我弄糊涂了。我是后来才自己弄明白镇上人和庄里人还是有区别的。比如,同样是小孩,我们撒尿和泥过家家烙饼,捉鱼摸虾,再不就是学着小娥的样子,坐她身边,把脚尖顺到水面上,踢踢水呀,数数鹅呀。一只两只三四只呀,五只六只七八只呀……仿佛都是围绕池塘的。人家镇上孩子,却一边玩着花口袋,一边跳着皮筋,一边又把好听的歌谣唱出口来:“天上有只鹅,地上有只鹅,鹅飞鹅跑鹅碰鹅……”

小娥才不理她娘呢,人已奔跑在了路上。她娘随风晃动的臃肿声音在身后:“小神经……啊……我要回镇上去……”她平常把小娥爹喊成“老神经”。她喊要回镇上,要回去,也好几百次了,我就想不通,也没人告诉我,第一千次,她能不能回得去。

做儿子的跟我说“姥爷又去死啦”时,我才忽然想起那丢人的男人来。也好久没见他。在黄昏路上,小娥四下看去—趁着淡下去的阳光,五爷在对面屋下打着竹笼,不时抬眼对她笑,问五爷好,跟五爷说:“我家鹅都游上天啦!”五爷呵呵地,说:“又扯!”

小娥又问:“我爹—”还没说完,五爷就把手指向池塘的方向。他说:“到河边死去啦!”听上去很不耐烦。

小娥这时看见了我俩,跟我挥手,然后又把手挥向五爷刚挥的方向。我跟做儿子的学着她的样子挥着手。做儿子的看我跑出去,仍立了一会儿,他是后来才超过我,跑到小娥前面的。这时,天晓得从哪里跑来一群孩子。他们中有的问做儿子的:“你姥爷又去死啦?”有的问也不问,只是挤在人群中奔跑。有个撞到我,我拽住他,问他跑什么,他一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你看他们都跑多远啦!

快松开!”松手后,很快,他们就跑到树林里去了。当这些孩子像他们的出现一样猝不及防地消失在林中时,天上的阳光已不再那么热烈。我眼前黑了一下,再打开眼,做儿子的已出现在我前方。吸着鼻子,似乎在雨后的腥味中,闻到了什么他姥爷留下来的气息,循着,飞快地冲上斜坡。然后,站在那里,除回头看看我和小娥俩,剩下的就是将目光转向林后已与池塘难分界线的那条河上去。走在岸上,难分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池塘。突然,小娥打直身体,喊了声:“看—”我们这才从一条隐蔽在林间的小道上,见到那个据说是一次次试图去接近死亡的身影。

小娥爹是晃着身体朝那儿走去的。我们在后面,一路跟着。当他在一片草木前摔倒,我跟小娥说:“去看看吧?”

小娥一噘嘴:“摔不死的!”我觉得她是学她娘说话。

每当她爹哭着被人群包围,她娘就会疯子一样冲进人群,指着他的鼻子说:“快死去吧!”小娥爹一次次坐在人群中喊着“我要去死,我要去死”,可他到底没死。大伙后来就不理他死不死啦。也就那几个让“爹”支出来打酱油的孩子会注意到这男人。

我问她:“你怎么不去跟你爹说,你家的鹅都游到天上去啦?”

小娥说:“等他回家,再说。”

我们看着他从草木中露出头来,身体晃得更加厉害地继续走着,就这样,身体一起一伏地接近那条河。但他为什么在一棵大柳树前停住?那时,我们已远远地,跟好半天了。

做儿子的问:“姥爷要干啥?不是说去河边?”

我说:“死在哪儿可都一样!”

小娥没有说话,似乎没听我们说,只看着他爹。他爹在树下,坐着哭了一会儿,然后我们的视野中神奇地闪现出一条绳子,这条绳子窜上了树枝,两头死死地在他脖子处亲密地缠了个结。我们看到,他又哭了。我们听着呜呜的哭声,飘在水面上越飞越远。是做儿子的先看到的,才拉着小娥看向远处。我们都看到那些鹅重新回到了我们的视野中。那么多黑点正从远处,接天的地方,嘎嘎叫地游了回来,逆着小娥爹的哭声。

我这么认为,小娥爹的哭声,鹅也是听得到的,只不过他们听错了,以为在叫它们。

“一只、两只、三只……”小娥说,“越来越多啦。”

她高兴的神情一直延续到把头转回来,视线投到那棵树上。他爹就在我们眼前,就像他的鼻涕一样悬挂着。我们等他累了,自己落下来。每次,在村里,他也这样子。

小娥娘曾站在人群中跟大家说:“他要死就去死!要哭就让他哭,累了自己就没事啦!”当然,人们不会理他的。他自己看人都散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有时,还会走在那个镇上女人身后,一起回家去。

此刻,小娥爹挂在风中,随便吹来一阵风,都能让他整个人转上七八圈。要不是做儿子的问:“这就死掉啦?”我还在欣赏梦想中的死亡。那时,我可不知道挂在树上随风转了五十多圈,算不算死掉了。小娥不说话,我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拽回视线,看看我。我看看天,天要黑了,我说:“让你爹下来,你娘不会来啦……”

池塘里的鹅把水挤得满满的。小娥还是没数清到底多少只,就算是一百七十三只吧。一百七十三只鹅趁着天还没黑下来,纷纷跃上岸来,左左右右地,晃着它们的肩膀,往池塘边的篱笆圈里走去,简直是一群镇上女人嘛!

只有她们才那样,胖胖的,走起路来爱摇动屁股,小娥她娘让小娥从小就学着她的样子走路,将来去到镇上才不丢人。小娥告诉我她娘说她既然等不来弟弟,早晚还是会回镇上的。我问她:“你弟弟去哪啦?”小娥指指肚子,说:“傻不!”

镇上有无数小娥娘那样的女人。这是我那时的体会。

当远处的星光抛满马州四野高高低低的草尖,草尖上照出刀刃似的光时,我们已往回走。小娥走着走着忽然问,你们听见没有?我问听见啥?她说:“我爹追来的声音啊,他最胆小啦,天一黑就哭!”然而,我却没听到什么。只是日暮时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做儿子的,这次跑得比以往还要快,我们被抛在了呼呼的风声之中。眼前留下的,只是他略带仓皇的背影,在远处,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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