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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抽丝剥茧（第5页）

聚力金基，是步行街最大、最豪华的商业中心。五层楼高的裸眼3D大屏24小时滚动播出的国内多位一线明星代言广告，正是我市房产场最炙手可热的新兴项目——江房宝。

所谓江房宝，是我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企业亿通地产推出的“房产+金融”合作项目。简单来讲，就与亿通地产签订借款合同，以15%的年息将现金出借给亿通地产，用于在江州市即将推出的悦湖家园、紫金公馆、翰林壹号院、晨光名居四处住宅、以及江州市开发区三处商业中心的建设项目。在按月付息的同时，如在出借现金的同时想要购买上述四处住宅小区，在现价的基础上，每平米给予20%的折扣，不需额外交纳定金，还可提前锁定房号。以翰林壹号院为例，该小区共有高层10栋、洋房6栋，均价3。5万，户型100平米至183平米不等，3年后交房。

如果正常购买该小区一套100平米的2室，需支付房款350万元。

如果与亿通地产签订200万的江房宝合同，将这200万作为借款，支持亿通地产建设项目，3年的时间，共可得复利终值304。175万元。如同时想要购买该小区一套100平米的3室，每平米给予20%的折扣，总房价为280万。为担保债权实现，亿通地产共释放住宅楼75处、商品房38处、商场铺面60处、厂房12处等作为抵押。

也就是说，同样200万，想买350万的期房，还需贷款150万。但如果签订江房宝，把钱借给万通地产，既能收到100万的额外收益，又能获得房价8折的优惠，上下一拆兑，首付变全款，倒赚20万。

但是，这等好事并非普惠。根据江房宝条款规定，只有同时具备以下三项条件，才能成为江房宝的签约客户：一是购买并持有亿通地产旗下商品楼1套以上；二是银行现金存款额500万以上；三是连续三个年度银行流水不低于80万。这一条款，在圈定头部优质客户的同时，也夯实了四处楼盘的保值基础。

从购房者角度看，亿通地产这四处新盘，全都是地铁上盖，地处城市中心、商业配套完善。特别是翰林壹号院，已经与省属师范大学签订协议，省师范附属小学、中学就落户在小区西侧，主打的就是一个“重点名校、目送上学”。所有看过这个项目的人都知道，未来楼盘交付、学校招生，该小区的房价涨到5万一平，完全是轻轻松松，买到就是赚到。

从亿通地产角度看，该四处项目建筑物均已“出地面”，并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属于“非虚拟标的”，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民间融资采用民间借贷形式的，年利率不能超过15。4%。亿通地产的利率也在合法范围之内。江房宝上市以来，风靡江州，仅3个月时间，就签约合同1200份，7。2个亿入账。

聚力金基商业中心顶楼，观景餐厅。

亿通地产幕后大老板黄老五、程方卓、杨峥三人正站在窗前，俯瞰江州夜景。

“二表舅，你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啊！”黄老五叼着雪茄，拉住程方卓的手。

“还是大外甥你有远见。”程方卓适时回拍一记马屁。

原来著名学者程方卓是我市第一号大老板黄老五的表舅，只不过这二人虽然沾亲带故，但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发展路线。程方卓学业有成，本、硕、博连读，直至留校任教，其人生轨迹堪称完美的“知识改变命运”。反观黄老五，初中辍学后，便一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五岁给台球厅看场子、二十岁给小赌场当掮客、二十二岁跟老大放高利贷、三十岁攀上老大的闺女，老大变岳父，着重提携黄老五。三十岁，凭着倒卖砂石料赚下人生第一桶金，三十二岁，在本市开了最大的夜总会。三十五岁，岳父死于心梗，生意被黄老五全盘接手。黄老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洗浴城、海鲜酒楼、星级酒店、商务KTV，什么赚钱干什么。四十岁，本市房地产蓬勃兴起，各大民营地产公司如雨后春笋，黄老五自然不甘落后，携带重金入行，凭着黑白两道皆有照应，八年间沉沉浮浮，在本市陆续建设楼盘六处，在地产行业站稳脚跟。

有道是：祸福相倚、利弊相生。黄老五这个人背景复杂，手底下无论是资金、生意、人马全都良莠不齐。资金上，许多放贷、赌利等钱财来路不正，账目往来漏洞百出，在周转使用上常常被掣肘；生意上，洗浴、商K内许多摆不上台面的交易无法剥离；人员管理上，早年跟着黄老五干拆迁、看场子的小弟、打手普遍文化不高，除了打打杀杀，无任何一技之长，每年用于养“闲人”的花费居高不下。特别是近年来，扫黑除恶的力度逐渐加大，金融市场监管的体系日益严密，这些不良资产的运作压力也随之增大，洗钱的成本、经营的风险、为惹是生非的手下“平事”的花费与日俱增。黄老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特别在过去的两年里，自己手下两员干将——设赌的王胡子、催债的高老三被警方逮捕，若非黄老五及时去请二表舅程方卓出马担任私人律师，代理诉讼并处理一起法务问题，这把火非烧到黄老五身上不可。

黄老五这次是真被吓怕了，他下定决心，要洗白自己产业，剥离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奈何“由白入黑易，由黑入白难”。此中若无专业人士指点，单凭初中学历都有水分的黄老五绝对无法完成。就在此时，程方卓向黄老五推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杨峥。杨峥的大名，在省内如日中天，更因其专为肯花大价钱的“道儿上人”做辩护且胜率极高，深受“业内”好评。黄老五大喜过望，通过程方卓牵线搭桥，和杨峥对接成功。二人约谈不过三次，黄老五就被杨峥的专业能力折服，高薪聘请其为自己集团的法务总监，专门处理产业洗白一事。

杨峥结合自己的工作经验及近年来在国外经商的积累，为黄老五提供下、中、上三策供其参考：

下策：壮士断腕。快刀斩乱麻，将名下所有不良资产以转股、出售、赠予的形式放弃相关财产权力，划清界限，切割资产。优点是干净利落，动作迅速。缺点是粗暴分割导致损失大，据初步测算，黄老五在此过程中的资产损耗，合计当前损失、预期损失，约占黄老五资产总量三成。黄老五白手起家，刀头舔血，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担了多少风险，才攒下偌大家业，活活蒸发三成资产，这无异于要了黄老五的命，因此，他不同意下策。

中策：蚂蚁搬家。虚构账目、交易，在自己控股的多家企业内部，转移资产。比如，让自己的装修公司去自己的建材公司采购大理石料，只付款、不交货，金额不宜过高，以免引起监管部门关注。几十笔订单下来，搬空一个公司的账目现金，将空壳公司注销。优点是风险小，缺点是见效慢。黄老五名下产业众多，想要依此法腾挪完毕，少说三五年。黄老五剥离不良产业心急如焚，最受不得这“小火慢炖”的法子，思量再三，他也不同意中策。

上策：金蝉脱壳。整合旗下资源，设立全新地产公司，参与土拍拿地，打造豪华住宅项目，抽取名下所有产业资金用于新项目，股权、分红权等能变现的迅速变现，不能迅速变现的厂房、商铺、住宅楼等充当江房宝抵押物。同时，积极开拓民间借贷渠道，大量吸收社会现金。各条线资金汇合后，一部分用于新地产公司的楼盘开发，另一部分会以购买进口大理石材、建筑机械设备的名义，与新西兰一家贸易公司签订进口合同。比如：合同金额一个亿，但真实货值仅为1000万美金，黄老五持一个亿的合同至外汇管理局备案，凭此向境外付款，9000万顺利转移至境外。依此操作数次，便能大量财产转移至境外。

黄老五自己推算过，眼下自己所有的产业折现，约得人民币3个亿。悦湖家园、紫金公馆、翰林壹号院、晨光名居四处住宅、以及江州市开发区三处商业中心的建设项目共需花费12个亿，其中5个亿来自银行贷款，按照目前的预售情况，回手4亿不是问题。按照我市房产价格趋势，上述所有项目利润最少2个亿。其中1个亿用于支付银行贷款利息，剩下1个亿是经营收益。黄老五将这些钱做了一个分类，银行的5个亿和购房者的4个亿都在监管账户里，要动手脚难上加难。黄老五的3个亿用于前期土拍，这是刚性支出，无法避免。项目利润还未收回，不能无中生有。真正能用来向国外转移的，只有江房宝收到的资金。杨峥表示，新西兰房地产刚刚兴起，大量热钱即将流入并推高房价。黄老五可以趁此机会，在新西兰成立一家手套公司，与当地地产商合作，将通过江房宝收入囊中的资金，注入新西兰楼市，其收益部分完全可以覆盖15%的年利率。

如果黄老五平平安安，则通过虚构出口合同的方式，让新西兰的手套公司购买黄老五名下一家酒厂的白酒产品，实际货值1000万，合同价值5000万，借此将新西兰炒房的收益汇入国内，填补资金链，黄老五继续操盘亿通地产，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国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翻出黄老五的“旧账”，黄老五随时撒腿就跑，出逃新西兰，到新西兰以后，依旧坐拥数亿资产，下半生的生活仍旧风生水起。

居安不思危，后患无穷。黄老五在发迹中，见不得光的事太多了：暴力催债打断过人的手脚；半夜强拆民房，承重墙倒塌砸瘫过一对夫妻；争夺砂石料生意，组织打手火并，响过土枪，三人伤重不治，死在黑诊所；豆腐渣工程被记者揭发，买凶伤人，伪造车祸，将记者撞成了植物人，等等等等。这些事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其中任意一颗爆炸，黄老五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黄老五不止一次的想过跑路，但他半生富贵，不愿去国外遭罪，杨峥的出现，为他雪中送炭一般献上了转移财产的上策，刚好搔到黄老五心底的痒处。二人一拍即合，在以最快的速度推进江房宝的同时，黄老五在杨峥的介绍下，三次往返新西兰，和当地一家“宇恒地产投资有限公司”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合同约定：宇恒出资70%，黄老五在新西兰新设立的手套公司“百达商贸”出资30%，以人民币20亿元团购新西兰最大的城市奥克兰市中心35栋公寓楼。按照囤积、垄断、涨价、出售的方案操盘。

月初，黄老五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向新西兰转移5000万。月底，百达商贸查收分红款项2000万，及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宇恒地产以百达商贸未按期、足额出资为由，通知百达商贸解除合同，并支付违约金。投5000万赚2000万的回报率，彻底将黄老五征服，他亲自飞往新西兰，亲眼目睹了新西兰楼市的火热，他多次登门和宇恒地产的负责人解释。经历数番苦求，虽然最终保住了合作协议，但宇恒公司执意引入第三家合作方，并将百达商贸的项目占比由30%缩减至15%。黄老五怀着满腔悔恨，回返江州市，在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便指挥公司财务，按照杨峥的方法，不遗余力地将江房宝收获的7。2亿资金，向新西兰转移。并于数日后的傍晚，邀请程方卓、杨峥在聚力金基商业中心顶楼观景餐厅共进晚宴。

酒过三巡，程方卓早已不胜酒力，先行离去。黄老五亲自将程方卓送下楼，依依惜别后，转身回到包房，让服务员重新布菜，撤掉海鲜，改换茶点，桌上的飞天茅台，也换成了老班章。

黄老五眼花耳热，但瞳孔深处仍旧泛着精明的光，他摆手示意，茶艺师鞠了一躬，离开包间，并关好房门。黄老五亲密地揽着杨峥的肩膀，轻声：

“黄老板有心了，您懂普洱？”

“懂个屁，我喝茶就一个原则，什么贵就喝什么。”

“虽然粗暴，但很有效。”杨峥会心一笑。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读书少，不懂打机锋。我做事，就一个原则——投名递贴，便是自家人。”

黄老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