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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第十七章

宴会过后女士们回到了客厅里,爱玛发现四个人已经明显地分成两摊了:艾尔顿太太仍然一意孤行,妄加评论,根本还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接占住了简·菲尔法克斯不放,将爱玛冷落在一旁。爱玛和维森顿太太只好偶尔彼此说说话,或者都不做一声,好长时间一直保持这种局面。艾尔顿太太逼得她们俩不得不这样。有时候简说几句话,艾尔顿太太不得不暂时住会儿口,可一转眼的工会副,她就又开始絮叨了。

虽然她们之间的交谈声都轻得近乎耳语了,尤其是艾尔顿太太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但她们谈论的主题,还是被别人听到了。邮局啦,着凉啦,友情啦,取信啦,这些小事就说了很长的时间,接着还有一个话题,在简看来至少是她不愿意谈的:

艾尔顿太太先是问她有没有打听到有什么合适的工作,然后又把自己为简筹划的情况表白了一番。

“一转眼已是四月了,”她说,“眼看六月就要到了。我都快为你急死了。”

“可是我从来也没说定是在六月啊——我只是想等到了夏天再说。”

“你真的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我压根儿就没有打听,我也确实不想去打听。”

“哦,亲爱的,我们最好还是早点去打听。你不知道啊,找一个能让你自己称心满意的工作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这我怎么会不知道?”简边说边摇头。“对这件事难道我会比别人考虑的少吗?亲爱的艾尔顿太太哟,”

“可是你对人情世故就懂得不如我多。你不知道,那样的工作只要一有空缺,就会有多少人抢着去报名应征啊。在枫树林那边,这种事我见多了。撒科林先生的一个表亲布拉奇太太,去她那儿求职的人就多得数不胜数。谁都想去他们家,因为与她家来往的都是上等人家。书房里还点着蜡烛哩!你想想那该多么惬意!世上千家万家,我最希望你去布拉奇太太家。”

“堪贝尔上校夫妇到施洗约翰节的时候就该回伦敦去了,”简说。“我得上他们那儿去住一段时间,我想他们一定会让我去的。以后的事如果我自己能做个安排还是挺好的。不过眼下我希望你就不要费心去给我打听了。”

“费心?啊,原来是这样!好,我知道你的顾虑了。你是担心我太费心,我可以告诉你,亲爱的简,堪贝尔夫妇怎么会像我这样关心你呢。我再过一两天就打算给帕特里奇太太写封信,托她无论如何也要替你留心着点,有合适的工作千万不要错过。”

“太谢谢你啦,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跟她提这件事。反正时间有的是,我不希望给人家添麻烦。”

“可是时间确实也不算早啦,我亲爱的孩子,眼下已经是四月了,六月,甚至七月,都是一转眼的事,这件事又很难办。看你如此少不更事的样子,真让人着急啊!你应该找一个适合的职位,你的朋友也都想帮你找一个不错的职位,这可不是哪天都能碰到的,更不是说要就能得到的。真的,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到处打听。”

“太太,对不起,可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意思。我自己是不会去打听的,但如果是我的朋友替我去打听,那我也只能表示谢意和可惜了。其实只要时间一旦定了,根本就不用担心我会找不到工作。伦敦就有这样的地方,叫什么所来着?一打听就知道——那里介绍大家出卖的总不会是人的血肉之躯吧,要出卖人的可以到那儿去找。”

“哦!亲爱的,你说血肉之躯!这是说到哪里去了?如果你是在抨击奴隶买卖这一行,那你可以尽管放心,撒科林先生一向支持废除奴隶买卖活动哩。”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完全没有想到贩卖奴隶这一行,”简回答说。“放心,我想到的只是介绍家庭女教师一类的活动。干这一行的,罪过虽然大不一样,但要问受害者的痛苦哪个大些,那我可真不敢确定了。不过我的意思是说,反正到处有张贴待聘广告的介绍所,只要去那儿交个申请,我相信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合适的工作!”艾尔顿太太学着简的话厉声说。“你太妄自菲薄了,觉得那样的工作合适?我知道你为人一向非常谦虚,但你的朋友们看到你接受了那种人家的聘请,将就了一个平凡而且卑微的职位,他们是不会坦然的,那种人家从来不跟上等人士来往,而且没有资格享受高雅的生活哩。”

“我十分感激你的盛情,可对于这些,我看得十分淡薄。挤到有钱人堆里,绝不是我的本意。跟他们在一起,我想我反而会感到屈辱。跟他们一对比,我会觉得更难受。要说我有什么条件的话,那就是我想进一个绅士人家。”

“我才了解你啊。你是拣到篮里就是菜,但我可要挑剔一些了,我觉得好心的堪贝尔夫妇肯定完全赞同我的这种态度。凭你这么优秀的才艺,绝对有资格在第一流上等人士圈子里走动。单凭你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你就完全有资格这么做,想要几个房间就有几个房间,想跟人家相处得多亲密就有多亲密。比如说吧,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弹竖琴,如果你会的话,以上几条我敢保证你完全可以做的到。况且,你不仅钢琴弹得非常好,而且歌也唱得好,对,其实我绝对你已经可以办到了,就算不会弹竖琴,想提什么条件也就只管提好了,不要有什么顾虑。你一定得有,而且也一定会有一个又称心、又体面的立身之所,如果不这样的话,堪贝尔夫妇和我,都是放不下心的。”

“你说这种职位应该又称心、又舒适、又体面,这自然很有道理的,”简说。“这几条的确实都是同样重要的,但我也确实说的不是客气话:我不希望你现在就替我去找工作。我对你真是十分感激,艾尔顿太太;不管谁同情我,我都会很感激的,不过我说确实没有说客气话,我希望在夏天以前,你千万不要帮我这个忙。我还想留在这儿呢,继续这样的生活,再过上两三个月再说。”

“我告诉你吧,我也绝没有说客气话,”艾尔顿太太春风满面地说,“我一定时刻注意着,也请朋友们多加注意,如有有极好的职位,决不会放过的。”

她就是这样叨叨个没完,即使偶尔给打断了也会立刻就接上,直等到伍德雷斯先生走进客厅里来,这个话头才算刹住;不过此时她的自吹又换了个箭靶子,爱玛听见她还是用那种近乎耳语的低声对简说:

“哎呀你看,我的这位亲爱的老情郎来了!真没想到他还这么会献殷勤,其他男人没来呢,他就在最前头来了。多可亲的人啊!我告诉你吧,我真的太喜欢他了。他那一套套老派的礼数我十分欣赏,它远比新派的所谓潇洒更加适合我的口味。我倒是常常觉得那种所谓的新派的潇洒惹人讨厌。不过这位伍德雷斯老先生也的确有意思,你没听见他刚才在席上对我的那一通恭维那才遗憾哩!哎呀我告诉你吧,我当时可真怕我那亲爱的丈夫会醋意大发哩。我觉得我还蛮吃香呢,他很欣赏我这身礼服。你也喜欢我这身礼服吗?这是塞利娜给我挑的——很漂亮吧?不过我感觉这花边是不是镶得多了点?我很受不了衣服上镶太多花边:花哨而且难看死了。不过眼下我还得装点修饰一下,因为我也得从俗哪。你也知道的,新娘子嘛,总得像个新娘子的样,不过我生性就喜爱朴素;朴实点的衣服,简直比花里胡哨的要好多少呢。不过我看我还是属于少数派;在衣着上崇尚朴素的人可不多啊——花哨艳丽才吃香呢。我有一件银白两色的‘波普琳’,我也要给镶上这样的花边。你觉得相配吗?”

客厅里人刚刚到齐,维森顿先生也进来了。他办完事回到家里,吃了一顿晚饭就步行来到哈特菲尔德。几位有眼力的早就料到他必来无疑,所以并不感到意外——不过大家还是一片兴高采烈。伍德雷斯先生从前一看到他就觉得很遗憾,但是此时再跟他相见,那份喜悦即使没有十分至少也有八九分了。只有约翰·奈特利一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单独一人,在伦敦办了一天事,完全可以安静地在家歇上一晚,却又出了家门,走了半英里的路,来到别人家里,为的就是男女一堂相聚到夜深,在应酬、人多声杂中过完这一天。见到这种事,他不能不大为惊异。要知道这位先生,他从早上八点钟就开始忙了,到现在本来应该享受些安静了,他已说了一天的话,本来该让嘴巴歇歇了,他已经跟许多人打了交道,本来应该一个人清静清静了!可就是这样一位先生,他舍弃了自家火炉旁的那份安静和自由,在这寒峭逼人、连雨带雪的四月夜晚,急匆匆走出家门,一头扎进了尘嚣世界。如果他轻轻招招手,就能马上将妻子带回家去,那倒也是个理由;可他这一来,聚会不但不会散得早些,反而会散得迟些。约翰·奈特利望着他简直惊呆了,后来才耸了耸肩,说:

“即使是他,我也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此刻,一点都没怀疑会有人对他不以为然的维森顿先生,还是跟平常一样兴高采烈,乐乐呵呵的;离家外出了一天,大家当然主要是要听他的了,他也很想多讲些有意思的事情来给大家听。先是太太问他吃晚饭的事情,他都一一做答,让她相信她给仆人们作的精心布置仆人们一条也没有忘记,接着他就把听到的那些社会新闻一一搬出来讲给大家听。说完这些以后,他才顾得上跟太太讲件家事,虽然这话主要是对维森顿太太说的,但是他百分之百地断定,客厅里的每个人对此都是很感兴趣的。他递给太太一封信——信是弗兰克写给她的;他路上碰巧遇上了邮差,见有信就拿了回来,并且擅自做主把它拆开来看了。

“你看哪,你看哪!”他说,“你看了肯定高兴。只有短短的几行——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念给爱玛听听。”

两位女士把信看了一遍,他则一直坐在那里,笑吟吟的对她们不断说着,声音虽压低了一点,不过大家都还是能清清楚楚听见。

“哎,你瞧,他要来啦;是个好消息吧?还有什么话好说呀?我不是一直和跟你说嘛,他很快就会再来的?亲爱的安妮,我不是一直跟你这么说,但你就是不信我说的吗?你瞧着吧,下星期就到了——我看最晚下星期;因为他舅母呀,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那性子急得真是跟‘黑先生’[这个词来自英国的一则谚语:“恶魔并不比画中的颜色更加黑暗”。因此人们通常称恶魔为“黑家伙”,这里说“黑先生”是出于礼貌考虑的委婉说法。]一样,也说不定他们明天就到,不是明天就是星期六哪。至于她的病嘛,当然压根儿没事啦。不管怎么说弗兰克能再来跟我们大家聚聚总是件大好事,京城这么近。他们来了以后总会待上好一阵吧。他应该有一半的时间可以和我们在一起吧。这倒是正合我意。你看呢,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看完了没啊?爱玛也看全了吗?收起来,我们改个时间要好好谈谈,不过现在不行。我只是把这件事跟大家提一下,不细谈了。”

维森顿太太此时满心欢喜,心里再也舒畅不过了。神气、说话,什么也控制不住了。她十分开心,也发觉自己的开心,更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她几句祝贺的话说得那真是热情奔放;可是爱玛的话就没能说得那么顺溜了。她的心有点旁骛,她是在估量自己内心的感受,想看看清楚自己到底激动到了什么程度——她感到这激动该是不会小的。

不过维森顿先生心切,就观察得不够仔细,而且自己谈了很多,也不希望别人再多说什么了,所以听爱玛说了这些话,他也就满意了,不一会儿他就走开了,去找其他的朋友,把这消息也约略通报一下,好让他们也开心开心,虽然他也知这消息刚才满客厅的人一定都听见了。多亏是他一厢情愿,只当作大家个个兴高采烈,要不他就不至于会认为伍德雷斯先生和奈特利先生最为高兴了。在爱玛和埃尔顿太太之后,接下来应该让他们开心。接着他本想去找菲尔法克斯小姐说的,可是她正跟约翰·奈特利谈得正兴起,想必会打搅他们的。再一看艾尔顿太太正好就在他们旁边,此时也正好没有人来攀谈,于是他就理所当然的跟她谈起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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