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在乡村退出了耕作的席位,被机械化取代。我们儿时倒是常常听到大人展望未来: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
越过大畈,前面就是生产队牛圈的“遗址”了。因为牛圈早没了,只剩下一些断瓦残垣,所以,我只能说是“遗址”。那不是一般的牛圈,而是正儿八经的房屋,土坯房,共三间,冬天生产队里的十几头耕牛都关在这里御寒,越冬。牛屋有好几米高,桁条上面放着稻草,是为牛过冬专备的草料。耕牛指定专人喂养,谁都不敢怠慢。把牛养掉了膘,是要扣工分的。
农耕时代,耕牛是何等的受宠啊。生产队的一头耕牛比一个壮劳力还重要。农忙时节,生产队少一两个劳力并不打紧,如果少了耕牛,或者有耕牛在节骨眼上生病,就容易误农时。
那年,一头耕牛犁完田,交给养牛户去喂养。户主让读小学的孩子照看了一会,孩子不懂,让牛吃了田里的红花草,又喝了地沟里的水,晚上牛肚子发胀撑死了。生产队长一时慌了手脚,连夜摸黑去给大队长汇报,大队长也不敢怠慢,立即去给公社领导汇报,公社领导派兽医站的兽医过来给牛“验明正身”,兽医是当地人,息事宁人,排除了“故意杀牛”,往公社上报。不过,养牛户还是受到了生产队扣工分的处罚。
据《汉书·食货志》记载,西汉武帝时,就在全国由北向南,大规模推广牛耕技术。东汉的王景、任延继续在庐江郡、九真郡推广。从此,耕牛与农人结为盟友,两千多年来,“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自无一毛利,主有千箱实。”农人与耕牛在华夏大地精耕细作,繁衍农耕文明。
我为耕牛悲伤,它过早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不需要再背负牛鞅劳作了,但受宠的地位也随之消失,从受人贡奉、伺候,到受宰杀,成为人们的盘中餐,宴中馔,这是多么大的落差。牛在绑赴屠宰场时,即使流再多的眼泪,也无人理会它了。
农民
过年了,锣鼓一阵阵响起,爆竹声此起彼伏,让村庄恢复了生机。汽车、摩托车把禾场挤占得严严实实。老爷爷、老奶奶也拿着手机接受没能回家的晚辈的问候和祝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憧憬,早已被现代科技厚厚地覆盖。
汉爷吩咐孙子去喊上房的两位叔叔过来喝酒。孙子坐着没动,拨打叔叔的手机说:“叔叔,我爷爷请你马上过来喝酒。”
汉爷就咕哝:“村前村尾相隔几步路,打手机不要钱?”
一支烟的工夫,一辆摩托车嘟嘟嘟的在汉爷门口停了下来,两位叔叔到了。
爷爷自言自语:“上屋到下屋都望得见,也骑车来,不耗油?长两条腿干什么呢!”
几个后生在另一桌喝开,他们不愿意跟长辈坐一张桌子,受约束。村子里的年轻人天南地北,一年才见这一次面,抓住机会把酒尽欢。年轻甲提议干一杯,放下酒杯就指责乙:“没有干到底,留着养金鱼?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不能浪费粮食,酒也是粮食酿造的。”乙似乎答非所问,说:“你爸是干啥的?”甲说:“我爸是税务局的小科长,你干啥明知故问?”乙说:“你爸既然是国家干部,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农民的儿子?你看我爸,地地道道种田的,今天早晨还去挖了一厢地①,我才是农民的儿子。”甲并不生气,辩解道:“我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回事嘛。”乙说:“差别大了,你不能算是农民的儿子,而是农民的孙子,对不对?”甲嘿嘿地笑:“你说得更精准。”乙说:“我是农民的儿子,你是农民的孙子,还不快喊我叔叔,跟叔叔敬酒?”甲感觉有道理,端起酒杯给乙敬酒。
这话被隔壁桌上的汉爷听到,冲年轻人喊道:“你们胡扯什么呢,大过年的?按照辈分乙应该喊甲叔叔,辈分怎能颠倒!”
年轻人听了,感觉这的确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都吐了吐舌头,静默了。他们的父母基本上都是打工族,甲除外。有的还是在外地出生的,他们的名字基本上都没有将辈行嵌入名字里面。
年轻人不懂的乡俗还有很多。他们不认识小麦和韭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割谷,什么时候种麦,什么季节点豆,扶犁打耙之类的技术农活更是一窍不通。
①一厢地:鄂东地区通常把一块地称为“一厢地”,也可以理解为像厢房那么大的一块土地。
更为突出的是,同村人互不认识。那一桌的后生出于礼节,过来跟这一桌的长者敬酒,长者也叫不全后生的名字。后生自我介绍,我是谁的儿子,或者说是谁的孙子,长者才哦哦哦,原来你是谁谁谁。后生也是听长者介绍,说谁谁谁是我的儿子,或者是我的孙子,有了参照物,才知道相互的辈分。成了贺知章《回乡偶书》的再生版:“同村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汉爷那一桌长辈的酒喝得比年轻人还带劲。那位叔叔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被触动了,愤愤不平起来,他好像忘记了这是在过年,应该说喜庆的话。他去海南做古建已有三十多年,早成亿万富翁,全家户口已转入海南。他愤愤不平的是,他是所在的区行业商会会长,区政协委员,儿子也有自己的公司,他和儿子的头上仍然戴着“农民工”的帽子。每年市、区政府召开商界座谈会请他参加,安排他发言。他坐的席位仍然是“农民工代表”。主持人请他发言也是这样介绍:请农民工代表某某某发言。
显然,“农民工”这个名词用在他的身上已经不合身了,像把一件中学生的校服穿在一个年过半百的成人身上,别扭。但又没有人去构想一个更好的名称,或许想了,没有想到更好的替代名称。过去没有身份证的时候,户口在农村就是农民,户口在城市,就是市民。户口就是身份证,没有争议。现在户口当不得身份证了。城镇化把他们的人“化”进了城,但是他们的身份还是农民,充其量叫“农民工”。
另一位叔叔是钢铁厂的退休职工,回老家养老。他见缝插针,跟进话题闲扯。他说:“我们家的户口是那年花了四千元买进城的,转户口那会儿,多兴奋啊,从今往后就是城市人了。现在人老了,我想把户口转回来,派出所居然不受理,不同意将户口转回农村,真是奇了怪了。”
话题扯开了,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他们说三句过去,说两句眼前,说一句未来。过去,现在,未来,像隔着山、隔着水,没有桥和路,扯不拢去。汉爷端起酒杯说:“我们尽扯那些大事干啥?我们这帮老哥们都随孩子孔雀东南飞了,也难得相聚,到了这把年纪,过一个年少一个年,尽兴喝酒啊。”
大家都端起酒杯,附和:“喝!”
农展馆
我老家的村长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人。他在全国各地做古建多年,见多识广。他已年过半百,受县里“引进能人回乡”政策的感召,回老家当起了村长,把精准脱贫和乡村振兴搞得风生水起。
村长现在又打起了乡村旅游的主意,所在乡镇有一个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龙凤山,也是“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示范点”“湖北省五星级农家乐”。他在谋划依托龙凤山开发乡村旅游资源,把废弃多年的知青点利用起来,办起了一个“农展(体验)馆”。投资由他个人赞助,资产和今后的收益归村集体所有。他把散落民间和抛弃荒野的旧农具收集起来,犁、耖、耙、牛轭、风车、煤气灯、马灯、连枷等,一应俱全。农家日用器具:蓑衣、斗笠、油布伞、算盘、笸箩、葫芦瓢、顶针、升子、火钳、吹火筒等,都收藏到了农展馆。
知青点是一个“匚”字形的院落,红砖碧瓦。墙壁上当年留下的标语都被恢复刷新,“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志不移”。知青点的“学习室”“会议室”“队长室”“贫农代表室”都挂上了门牌。大院中间摆放着水车、石碾、石磙、石磨、碓臼。柴火灶也修复了,大铁锅上还架着饭甑,仿佛知青还生活在这里。
知青点周边抛荒的水田、旱地,作为农耕体验场地。犁田种地都可以现场体验,有老农待在旁边,可以根据游客需求进行手把手的辅导。
农展馆布置简朴,却能让那些从城里来的“农民的儿子”“农民的孙子”,在这里找得到自己的乡愁、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