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宗真狄青
重熙二十四年(1055)七月底,草原已经开始泛黄,风从北方旷野吹来,带着萧瑟的寒意和即将入冬的干燥气息。南崖北峪行宫,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耶律宗真已经卧床七日了。
七日前,他在秋山游猎途中突感不适,胸口剧痛,从马上坠落,随行的御医们连夜会诊,却只能面色灰败地跪了一地,陛下春秋鼎盛,可这身体……已是积重难返。
这些年的纵情酒色,透支了这个曾经英武不凡的帝王。他太累了,从十六岁登基,到如今四十岁,二十四年的帝王生涯,他一直在斗争:与太后斗,与诸王斗,与宋夏斗,与朝臣斗,他赢了所有对手,却输给了自己的身体,或者说自暴自弃!
如今,他躺在这张宽大的龙床上,锦被覆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眸此刻浑浊黯淡,唯有偶尔闪过的光,证明那里还燃烧着尚未熄灭的火焰。
耶律洪基跪在床前,这位已过弱冠之年的太子,平日里英武沉稳,此刻却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知道父皇不喜欢看他哭。
“洪基……”耶律宗真虚弱的声音响起,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的窸窣。
“儿臣在!”耶律洪基膝行向前,握住父皇伸出的、枯瘦如柴的手。
“去……给朕把那个绣包拿来。”
耶律洪基一怔,随即起身,从龙床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早已熟悉的、颜色褪尽的旧绣包。那是用宋地出产的素色绸缎缝制的,针脚细密却并不工整,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绣。绣包表面绣着一枝梅花,花瓣歪歪扭扭,却有几分稚拙的可爱。
父皇贴身携带这个东西,已经很多年了,耶律洪基小时候曾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是几根卷曲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长发,他问过母后,母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那是你父皇的念想,别碰。”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老宫人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真相,父皇心里一直有一个宋国的女子,一个他爱了半生却始终未能相守的女子。
耶律洪基将绣包小心地放在父皇掌心。
耶律宗真握住那个小小的绣包,感受着绸缎摩擦掌心的触感,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光,那几根头发还在,从黑水营到现在,十六年了,它们一直在,每一根都承载着一个夜晚的记忆,那个小院,那张床榻,那个蜷缩在他怀里、说着“有机会我会来陪你长大”的女子。
“冰可……”他低低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骗我……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为什么不来……”
耶律洪基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冰可,张冰可,那个让父皇魂牵梦萦二十五年、直至临终都无法放下的宋国女子。
“父皇,她……”耶律洪基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说,父皇,她在宋国皇帝身边,她不会再来了,可这话太过残忍,他说不出口。
耶律宗真似乎没有听到儿子未说完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耶律洪基,投向虚空,仿佛透过层层宫墙、千里山河,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他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洪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带着回光返照般的力道,“朕死后,这个绣包……随朕下葬,贴身放。”
“父皇!”耶律洪基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还有一封信。”耶律宗真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枕边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小匣,“朕写了……很多年,改了很多次,你……派人送去宋国,交给张冰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赵祯那厮,怕是会截留,送去吧……也许她能看到。”
耶律洪基双手接过小匣,如同接过千斤重担。
“父皇,儿臣一定送到!亲自派人,走最隐秘的渠道,一定送到张娘子手中!”
耶律宗真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握紧那个绣包,指尖摩挲着里面那几根早已失去光泽的发丝,仿佛还能从中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可儿……”他闭上眼睛,喃喃道,“不要骗我……你一定要来……我等你……从十五岁就爱上你了……张姐姐,我爱你……二十五年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秋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中。
重熙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日,辽兴宗耶律宗真,崩于行宫,年四十。
史书记载:帝性机巧,善骑射,然溺于酒色,国势渐衰,其在位二十四年,与宋夏交兵数度,终无大功,崩,庙号兴宗。
史官不会写的是,这个曾经雄心勃勃的帝王,临终前最后的呢喃,是一个女子的名字,他爱了她二十五年,从十五岁的惊鸿一瞥,到四十岁的黄泉路近,他为了她,从李元昊手中抢人,不惜与宋夏同时为敌,他在那个冬天,在那座军营的小院里,度过了此生最开心的一个月。
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来。
“可儿……不要骗我……一定要来看我……不要骗我……我等你……”
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此后,只有含混的呢喃,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耶律洪基看到,父皇在咽气的最后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看到了什么,最美好的东西。
那或许是汴京驿馆里,十五岁的他初次见到那个笑盈盈的女子,她揉着他的头发,叫他“小屁孩”。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只知道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从此,一生没补上。
“可儿,你办完事,会来找我的,对吗?我等你,多久都等。”
十日之后,汴京,皇宫。
秋意渐深,宫墙内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过处,落叶如蝶。
赵祯坐在福宁殿的书案后,面前放着一封刚刚由皇城司呈上的、特殊的信件。
信封用的是辽国产的上等宣纸,封缄处盖着辽国皇室的火漆印,虽然已经破损,显然经过检查,信的边缘有些磨损,似乎被人反复摩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