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维十一年,夏。
长安城今年入伏得特别晚。午月的天像一口热锅倒扣在地上,院子里的花草倒是长得茂盛,但人闷在屋里,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霍子衿自从上次跟妹妹谈话以后,便吩咐侍女芍药留心着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南宫安已经不来她房中了。这两个月,他一直睡在书房。
白天如果不是有客到访,霍子衿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院子。丈夫是有意要冷落她——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在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他不是在赌气,他是在逼她选择。是霍家,还是南宫家。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父亲霍明对她说:“到了南宫家,好好过日子。”她以为“好好过日子”就是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现在她才知道,在权力的棋局里,从来没有“好好过日子”这回事。
只有选边站。
不选的人,会被两边一起碾碎。
燕王刘旦命人携带大批金银前往长安。表面上,是封国向朝廷的进贡;实际上,通过南宫桀手中禁军的掩护,大批金银都被秘密送到了长乐宫——信阳长公主处。
“蒲兰,一切都安排好了吗?”长公主刘婉急切地问身边的侍女。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乐安侯的掌控之中。”蒲兰手持团扇,轻轻在公主身后摇着。
刘婉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焦虑。
“本宫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蒲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皇后迟早都是要掌管后宫的。这些年也是因为年幼,才让本宫代为管理。等到皇帝羽翼丰满的那日——这些年经过本宫经手的那些银子,皇帝万一追查起来,本宫将万劫不复。”
她失神地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她已经习惯了掌权的滋味。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再做回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出公主。
“殿下放宽心。”蒲兰轻声安慰,“这次南宫家可是压上了全部的家当助燕王。”
“本宫又何尝不是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去压刘旦……”
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门后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
“是谁在那里!”刘婉猛地坐直了身子,示意蒲兰赶紧去看看。
蒲兰走过去,发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趴在长乐宫的青砖上,睁着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原来是只猫。”蒲兰松了一口气,伸手将猫抱过去给公主看。
刘婉看着那只猫,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如果是个人的话,这消息泄露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顿了顿。
“将它抱下去吧。”
“诺。”蒲兰抱着白猫走出了长乐宫大殿。
而在此时,躲在柱子后面的尚衣局小内侍已经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天啊,他只是来送个衣服,怎么就让他听到了这种事情?
他缩在柱子后面,双手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离开这里。幸好天色已暗,宫墙上的树木可以作为掩体。长乐宫门口的侍卫刚好在换岗,门口竟然空无一人。小内侍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快速溜出了长乐宫。
他在宫道上疾走,心跳快得像擂鼓。手中的华服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是哪个宫当值的?”
一个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小内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看——一名羽林卫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小内侍吓得踉跄一下,摔倒在地。手中的华服被扯出一个口子,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完了完了……”他看着那道裂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嚎啕大哭起来。
“我问你话呢,不准哭!”羽林卫大声怒斥。
小内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路过的金衍恰好看见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