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的记忆。”
“我知道。”
“但你觉得她是。”
“她——不。我只是看到了。不是觉得她是我。”
“你确定吗?”锦诺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首曲子。我一直在叫你,你听不到。你的眼睛在流泪,但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定”,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因为我不确定。刚才那一刻——小女孩第五次完成转圈的那一刻,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自豪。那种自豪不是旁观者的共情,而是第一人称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满足感。
但那不是我的情绪。我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单身男性。我没有任何孩子。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跳芭蕾。
“这层级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凯恩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湿毛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它不只是让你看到别人的记忆,它会让你短暂地成为那个人。你会有那个人的情绪、那个人的身份认知、那个人的渴望。如果你待得够久——”
“就会忘掉自己不是那个人。”王子譞接过他的话,“守树人的警告就是这个意思。Level14收集了无数流浪者的记忆碎片,它们散布在无数个房间里,像无数个没有躯壳的灵魂。如果你在一个房间里停留太久,这些碎片会主动附着到你身上——因为任何记忆碎片的本能都是寻找一个意识来承载它。”
“这和附身差不多。”谢俊熙说。他的声音很稳,但我注意到他站的位置离墙上的镜子比谁都远。舞蹈教室的镜子——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什么?镜像回廊,还是别的更私人的记忆?
“不是附身,是融合。”王子譞纠正道,“附身是外来的意识取代你的意识。融合更隐蔽——它不会取代你,而是慢慢注入,让你的意识和外来记忆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你以为你还是你,但实际上你已经在用别人的记忆思考、感受、做决定。当你发现不了任何异常的时候——融合就完成了。”
“有什么办法清除已经渗透的记忆吗?”
“物理距离。”王子譞说,“至少离开渗透源所在的房间。不同的方向链上的房间渗透强度不同。如果我们一直在同一个方向链上走,渗透会越来越深。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频繁地切换方向链。”谢俊熙说,“不只是前后左,还要尝试新的方向——上、下、对角。每一个方向都对应一条新的房间链。切换得越频繁,在同一组记忆碎片中暴露的时间就越短。”
“那会大大增加迷路的概率。”吕锐说,“我的空间模型现在覆盖了约六十个房间,三条方向链。如果扩展到六条、九条——数据量会指数级增长。我可能跟不上。”
“那就分头行动。”
凯恩说完这几个字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在Level14里分头行动——这听起来像是个自杀建议。但仔细想想,也许并非如此。如果要覆盖尽可能多的方向链来找到出口,同时又要尽可能缩短在单一方向链上暴露的时间——分头行动是最有效率的方案。问题是:代价是什么?
第五节:分头
“我不建议分头。”王子譞第一个开口,“Level14的机制决定了分头行动的风险太高。记忆渗透,空间错乱,多维迷宫——单人更容易迷失。”
“但全员一起走的效率太低。”凯恩说,“我们现在探索过的房间约七十个。覆盖了六条方向链。出口可能在第七千个房间里。如果用目前的速度,我们可能要在Level14里待上几个月。几个月足以让记忆渗透完成无数遍。”
“分成两组。”谢俊熙突然说,“不是单独行动,是两组。每组三到四人。两组之间保持联系。每探十个房间,两组汇合一次。汇合时做身份确认,交换数据,重新规划搜索方向。”
“怎么保持联系?”
吕锐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东西——两个自制对讲机。外壳是用零件拼的,天线长度不一,按钮的弹簧露在外面。
“有效范围在Level14里可能不太稳定,因为这里的空间结构会干扰信号。但如果两组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个房间——三堵墙——信号应该勉强够用。再远就不行了。”
“三堵墙。”凯恩重复道,“意味着两组不能离太远。”
“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探索。只能在一个可重叠的范围内,分别探索不同的方向链。A组走左前链,B组走上右链。三个房间之后,两组必须各留一个人在第三个房间里等候。另外两个人继续往前探两个房间,然后立刻返回。返回后整体汇合,交换信息。”
“这需要极其严格的纪律。”凯恩说,“所有人必须严格执行房间计数和时间限制。如果任何一组没有按时返回——”
“另一组在原地等待,同时用对讲机呼叫。等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内没有响应,就沿原路退回上一个汇合点,重新寻找。”谢俊熙说,“这套流程在速切团队里是标准的安全协同作业模式。前提条件是——每个人都必须完全遵守约定。”
“谁来分组?”锦诺问。
凯恩和我对视了一眼。在这件事上,不需要太多讨论。
“A组:我、锦诺、羽佳、俊熙。”我说,“B组:凯恩、子譞、吕锐。”
这样分配的逻辑很简单——每组都需要至少一个有方向链判断能力的人(A组谢俊熙,B组王子譞和吕锐),每组都需要一个能应对突发威胁的战斗人员(A组我和俊熙,B组凯恩),而锦诺和李羽佳在恢复期,更适合和我在一起。另外,王子譞和吕锐跟着凯恩,可以利用探测器最大化搜索效率。
“同意。”凯恩说,“第一次试验性分头——两组各探五个房间。探索结束后在第三个房间汇合。时间限制——”他看向吕锐,“统一计时。”
吕锐在他的平板和对讲机上都设了计时器。“以探测器的系统时间为准。现在是T时零分。T加30分,两组必须在汇合点回合。无论发现了什么,必须准时返回。如果有人晚于汇合时间超过五分钟,另一组启动失踪预案。”
“收到。”
我们把装备做了一次快速分配。水、食物、急救用品、备用电池、武器——凯恩把备用弹夹给了我一个,他自己留了两个。谢俊熙把速切用的手套和护腕戴上——那是他在Level1时放在背包里的装备,一路背到现在还没用过。护腕内侧缝了铅条,增加摆臂稳定性,是速切者才会用到的特制装备。
李羽佳活动着自己新生的手指,把它们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弯下去再伸直。她现在走路很稳,说话也流畅多了,但体力还是没完全恢复。锦诺走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记住,”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对所有人说,“守树人的建议——‘记住你是和谁一起来的。’这是抵抗渗透最强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