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魏聘才途中夸遇美王桂保席上乱飞花
话说子玉在车里,一路想那所见的绝色美童。到了家,见门口一车三马,认得王通政的家人,知道通政在此,便进来到书房,见他父亲陪着王文辉在那里说话,上前见了,说道:“方才到舅舅处请安。”文辉笑容可掬的道:“我一早出来,还未到家。”子玉站在一旁,王文辉又
到里头去见了颜夫人,彼此道了些家常闲话,即提起他次女琼华十六岁了,尚未字人,托士燮留心物色。士燮答应,随又说道:“择女婿也是一件难事,尽有外貌甚好内里平常,也有小时聪明大来变坏的。”颜夫人接口说道:“这总是各人的姻缘。非但拣女婿难,就是要替你外甥定一头亲事,也是不容易的。”文辉道:“要象外甥这样好的,哪里去选呢!”
正说着,只见一个仆妇手里拿着两个红帖,走进二门,士燮问道:“是谁来了?”仆妇将帖呈上,说道:“门上说是家乡来的,现在二门外等回话。”士燮看时,一个全帖,上写着“世愚侄魏聘才”;一个写着“门下晚学生李元茂”。士燮道:“这称呼是小门生,不知哪里来的。这魏聘才又是谁呢?”王文辉道:“‘世愚侄’,不要是魏老仁的儿子么?”
士燮叫梅进进来问了,果然是他;一个是西席李先生之子。吩咐梅进:“请他们在花厅上坐,说我就出来。”文辉也就起身告辞。
士燮送到门口,转身到花厅垂花门首,即叫跟班的到书房去请少爷出来,遂即踱进花厅。只见上首站的一个少年,身材瘦小,面目伶俐;下首一个,身材笨浊,面色微黄,浓眉近视,俱约有二十几岁光景。那上首的抢步上前,满面笑容,口称“老伯”,就跑下叩头。士燮还礼不迭,起来看道:“老世台的尊范,与令尊竟是一模一样!”聘才正要答应,李元茂已高高的作了一个揖,然后徐徐跪下,如拜神的拜了四拜。士燮两手扶起,说道:“你令尊正盼望你来,一路辛苦了!”那李元茂轩唇动齿的咕噜了一句,也听不明白。士燮让他们坐了。聘才道:“家父深感老柏厚恩,铭刻五内,特叫小侄进京来给老伯与老伯母请安,还要恳求栽培!”士燮问了他父母好。子玉出来,见过了礼,士燮即叫子玉引元茂去见他父亲。子玉即同了元茂、聘才到书房去了。
这边子玉引李、魏二人到了书房。性全已知道他儿子来了,等他叩见过了,然后与魏聘才见礼,问了姓名。性全让他上坐,聘才只是不肯。子玉想了一想:“先生父子乍见,定然有些话说。”就引聘才到对面船房内坐下。云儿与俊儿送了茶。聘才笑道:“世兄可还认得小弟么
?”子玉道:“面善得很,实在想不起了。”聘才笑道:“从来说贵人多忘事,是不差的。
那一年世兄同着老伯母进京,小弟送到船上,世兄双手拉住了腰带,定要叫小弟同伴进京,老伯母好容易哄骗方才放手,难道竟不记得了?”子玉笑道:“提起来却也有些记得,那时弟只得五岁。似乎仁兄名字有个‘珍’字。”聘才道:“正是。我原说象吾兄这样天聪天明的人,既蒙见爱,定是忘不了的。”子玉问道:“仁兄同李世兄来,还是水路来的,还是起旱
来的?”聘才道:“虽是坐船,还算水陆并行。说也话长,既在这里叨扰,容小弟慢慢的细讲。”正说着,见云儿走来请吃饭,遂一同到书房来。
性全忙让聘才首坐,聘才如何肯僭?仍让先生坐了,次聘才,元茂与子玉坐在下面。席间,性全问起一路来的光景,又谢聘才照应。聘才谦让未遑,又赞了元茂许多好处,性全也觉喜欢,道是儿子或许长进了些。
聘才知道元茂不能熬夜,起身告辞,性全也体谅他们路上辛苦,就叫元茂跟了过去。
次日,聘才、元茂到上屋去拜见了颜夫人,又将南边带来的土仪与他父亲的书信一并呈上。
书中无非恳切求照应的话。另有致王文辉一信,士燮叫他迟日亲自送去。这聘才本是个聪明人,又经乃父陶熔,所以在梅宅不到十天,满宅的人都说他好。子玉虽与其两道,然觉此人也无可厌处,尚可籍以盘桓,遣此岑寂。
一日晚上,元茂睡了,子玉与聘才闲谈。聘才问道:“京里的戏是甲于天下的,我听得说那些小旦称呼‘相公’,好不扬气!就是王公大人也与他们并起并坐,至于那中等官宦,倒还有些去巴结他的,象要借他的声气,在些阔老面前吹嘘吹嘘。叫他陪一天酒,要给他几十两银子,那小旦谢也不谢一声,是有的么?”子玉笑道:“或者有之,但我不出门,所以也不大知道外面的事。”聘才道:“戏是总听过的,那些小旦倒底生得怎样好呢?”子玉道:“我就没有见过好的。这京里的风气。只要是个小旦,那些人嘴里讲讲都是快活,因此相习成风,不可挽回。”聘才道:“我也是这么说。
但如今现在出了两上小旦,竟是神仙落劫,与我一路同来,且在一个船里,直到了张家湾起旱,也是同一天到京的。”
子玉笑道:“怎么叫做神仙落劫?”聘才道:“这神仙里头只怕还要选一选呢,若是下八洞的神仙,恐还变不出这个模样。京里有个什么四大名班,请了一个教师到苏州买了十个孩子,都不过十四、五岁,还有十二、三岁的,用两个太平船,由水路进京。我从家乡起身时,先搭了个客货船,到了扬州,在一个店里遇见了这位李世兄,因车价过贵,想趁个便船从水路来,遂遇见了这两个戏子船在扬州。那个教师姓叶,叫茂林,是苏州人,从前在过秦淮河卞家河房里教过曲子,我认得他,承他好意,就叫我们搭他的船进京。在运河里粮船拥挤,就走了四个多月,见他们天天的学戏,倒也听会了许多。我们这个船上有五个孩子,顶好的有两个,一个小旦叫琪官,才十四岁,他的颜色,就象花粉和了胭脂水,匀匀的搓成,一弹就破的,另有一股清气,晕在眉稍眼角里头。唱起戏来,比那画眉黄鹂的声音还要清脆几分!这已经算个绝色了,更有一个唱闺门旦的,叫琴官,十五岁了,他的好处真叫我说不出来。再将世间的颜色比他,也没有这个颜色;
他姓杜,或者就是杜丽娘还魂,不然就是杜兰香下嫁,除了这两个姓杜的,也就没有第三个了。”
子玉不觉笑起来,心里想道:“他这般称赞是不可信的,但他形容这两个人,倒可以移到我前日车里所见的那两个身人,倒是一毫不错的。
”即说道:“吾兄说得这样好,天下只怕真没这个人。”聘才道:“这是你可以见得着的,他们与我同一天到京,此时自然已经进了班子,难道将来不上台唱戏的?那时吾兄见了,才信小弟这对眼睛是个识宝回回,不是轻易赞好的。就是一样,这两个相貌好了,脾气恰不好,凭你怎样巴结他,要他一句好言好语也不能。
”
子玉心里想道:“他说这两个人与他同一天进京;我那日看见那两人之后,他就到了。不要他说的就是我见的?那一班人却象从南边来的模样。”便又问道:“你说那个顶好的叫什么名字?”聘才道:“叫琴官,那个叫琪官。”子玉道:“琴官进城那一天,穿的什么衣裳?
”聘才道:“都是蓝绉
纟由
皮袄,酱色泥德胜褂。”子玉见衣服已经对了,又问他:“一人一个车呢,还与人同坐一个车?”聘才道:“他与琪官、叶茂林同坐一个车。那车围是蓝布的,骡子是白的。”子玉又道:“那叶茂林有多少岁数了?”聘才道:“五十以外。”子玉不禁拍手笑道:“我已见过这两人!你果然赞得不错,真要算绝色了!”聘才大乐道:“如何?你几时见过的?”子玉就将那日挤了路,见四辆车都是些小孩子,头一辆就是这三个人,“那琪官已经好了,那琴官真可说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