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才乐得受不得,便又问道:“比京里那些红相公怎样?”子玉笑道:“前日车里那两个,我皆目所未见,那个琴官更为难得。但不知此时在什么班里?”聘才道:“明日我出去打听,打听着了,我们去听他的戏。”子玉点头,再要问时,忽见灯光一亮,一个小丫头在门外说道:“太太叫请少爷早些睡罢。”子玉只得起身进去。这一宿,就把聘才的话想了又想,又将车中所见模样神情,细细追摹一回,然后睡着。自此子玉待聘才更加亲厚。
次日,聘才带了他的小子四儿,将王文辉的信送去。适文辉一早出门未回,王恂也不在家,只得请颜仲清会了。聘才见仲清一表非凡,叙了一番寒温,知是文辉之婿,又是士燮的内侄,免不得恭维一番。正要告辞,只见一个跟班捧着一包衣服进来,说:“老爷回来了。”聘才只得坐下。停了一会,听得外面有说话的声音,象是定班子唱戏的话。然后靴声秃秃,见一个大方脸,花白长须,三品服饰,仪容甚伟,貂裘耀目,着粉底皂靴,走将进来。聘才知是主人,连忙上前作揖叩见。文辉双手拉住道:“岂敢,岂敢!作什么行这样大礼!那一天你们到京,我就知道了。可是在舍亲梅铁庵处住的?”聘才答应了“是”。文辉让聘才坐下,自己就盘起腿来。仲清坐在靠窗凳上。
聘才见这大模厮样的架子,心里筹划了一筹划,便站起来道:“小侄在诸位老伯荫庇之下,一切全仗栽培。家父曾吩咐过小侄,说大人的尊范,必要位至极品,趁如今拜识拜识,将来可以提拔寒。”说罢,取出书子来双手呈上。文辉一手接着,看看信面,就放下哈哈大笑道:“你令尊怎么这样疏远我,写出‘大人安启’来?”又叹口气道:“可惜了令尊这一手好八股!那一年与我同案进学,我中那一科,你令尊本要中解元的,已经定了元。主考忽看见那本卷面上,画了一把刀、一枝笔,笔底下一团墨浸,直印到卷底,揭开看时,象一个人头,越揭下去越清楚,连眉目都有了,因此知他损了阴骘,便换了人。也不晓得令尊何意,这一管好笔,不做文章,去做状子,至今还是个穷秀才,也没见他发过财。每一任学台出京,我总重托的,不然访闻了这枝刀笔,还了得!”说得聘才局促不安。
聘才也无话可说,正想告辞,忽见一个俊俏跟班,打扮得十分华丽,凑着文辉耳边说了一句话。聘才是乖觉人,知道有事,便起身告辞。文辉要送出去,聘才道:“还同颜大哥有话讲,大人请便。”文辉便住了脚,弯一弯腰,大摇大摆的进去了。仲清送出了门,聘才想道:“这个老头儿好大架子,不及梅老伯远甚!”便自回梅宅不题。
且说仲清到自己房中吃了饭,与其妻室蓉花讲了些话,来到王恂书斋。恰值王恂才回,刚说得一两句话,有王恂两个内舅前来看望,一个叫孙嗣徽,一个叫孙嗣元,本是王文辉同乡同
年孙亮功部郎之子。这嗣徽、嗣元两个,真所谓难兄难弟,将他们的外貌,内才比起王恂来,真有天渊之隔。
这两个废物,真是一对!是日来到王宅,适文辉请客。客将到了,王恂即同他们到书房内来。仲清躲避不及,只得见了,同王恂陪着坐下。嗣徽先对仲清说道:“今日天朗气清,所以愚兄弟正其衣冠,翩然而来奉看的。”王恂、仲清忍不住要笑。嗣徽又对王恂说道:“适值尊驾出门,不知去向,若不是鸟倦飞而知还,则虽引弓而射之,亦徒兴弋人之慕矣。”仲清正要回言,那嗣元道:“哥、哥哥,你这句话说、说错了,怎么把鸟来比起人来?你、你、你
还要将箭射、射、射他,那就更岂有此理了!”
嗣徽道:“老二,你倒底腹中空空如也,不知运化书卷之妙。这是我腹笥便便,不啻若自其口也。这句‘鸟倦飞而知还’,是出在《古文观止》上的。若说鸟不可以比人,那《大学》上为什么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呢?”仲清暗笑道:“天下也有这样蠢才!”便道:“大哥的鸟论极通,岂特大哥如鸟,只怕鸟还不如大哥。要晓得靖节先生此言,原是引以自喻的。
”嗣徽侧耳而听,又说道:“老兄所看的《古文观止》,只怕是翻版的。小弟记得逼真,做这篇古文是个姓陶的,并不是姓秦。”王恂忍不住,装作解手出去,抿着嘴笑了一会。仲清笑道:“大哥实在渊博之至,连那做古文的姓都知道”。
可巧碰见孙亮功进来。孙氏兄弟站在一边,王恂、仲清上前见了礼。亮功问道:“客到齐了么?”王恂道:“没有。”仲清看亮功,虽是个紫糖色扁脸塌鼻子,但五官端正,又有了几根胡须,比两位贤郎好看多了。亮功正要与他儿子说话,适值王桂保进来,见了亮功并王恂、仲清,也站在一边。亮功看看桂保,对他儿子说道:“你们回去不要说什么。”嗣徽兄弟会意答应,于是亮功即拉了桂保进去。仲清、王恂送了他弟兄出门,进来大家换了衣裳,在书房内晚饭,对酌闲谈。
王恂道:“我们这两位舅兄,真可入得《无双谱》的。”仲清道:“为什么同胞兄妹,丝毫不象?假使尊夫人生了这样嘴脸,那就够你受罪了。”王恂笑道:“幸亏内人是如今这位岳母生的。”
却说孙亮功同了桂保进来,见过主人。不多一刻,客已全到,便安起席来。这些客都是文辉同年,轮年纪孙亮功最长,因系姻亲,便让兵部员外杨方猷坐了首席,对面是光禄寺少卿周锡爵,监察御史陆宗沅坐了第三席,孙亮功坐了第四席,文辉坐了主席。桂保斟了一巡酒,杨方猷命他入席,对着王文辉坐了。文辉问他哥哥兰保为什么不来。桂保道:“今日本都在怡园逛了一天,徐老爷知道这里请客,才打发我来的。兰保、宝珠、蕙芳、漱芳、玉林都还没有散,只怕总要到四五更天才散呢。”文辉道:“这徐度香也算人间第一个快乐人了。”
上了几样菜,文辉道:“这样清饮无趣,蕊香,你出个令罢。”桂保道:“打擂最好,什么都放得进去。”孙亮功道:“完了,把个令祖宗请了来了!”文辉命人取了六个钱来,周锡爵道:“这杯分个大小才好。”杨方猷道:“我们两个一杯三开罢。”陆宗沅道:“未免太少些。你们一杯两开,我们都是一杯一开如何?”俱各依允。桂保伸出一个拳来,问文辉吃多少杯。文辉道:“不必累赘,我们六个人,竟以六杯为率,不必增减,准他一杯化做几杯就是了。也没有闷雷霹雷,那个猜着,就依令而行,最为剪截。”
桂保便问杨方猷道:“第一杯怎样喝?”杨方猷道:“一杯化作三杯,找人豁拳。”又问孙亮功:“第二、三杯怎样喝?”亮功道:“两杯都装作小旦敬人。”周锡爵道:“我们这样的胡子,倒有些难装。”亮功道:“只要做作得好,便有胡子也不妨。”桂保又问陆宗沅道:“第四杯呢?”陆宗沅道:“把瓜子抓一把,数到谁就是谁。”桂保道:“这杯便宜了。
”又问周锡爵道:“五、六两杯行什么令?”周锡爵道:“两杯化作六杯,花字飞觞。”桂保先问文辉道:“几个?”文辉道:“一个。”顺手便问亮功道:“几个”?亮功伸着两指道:“就是两个。”桂保笑道:“好猜手,一猜就着!”放开手看时,正是两个。遂取了三个杯子,斟满了酒,放在亮功面前。亮功道:“这是杨四兄的令,就和你豁。”杨子猷道:“我是半杯,说过的。”亮功道:“豁起来再讲。”可可响了三响,亮功输了三拳,便道:“今日拳运不佳,让了你罢。”第二、三杯即系亮功自己的令,便道:“这装小旦倒是作法自弊了。也罢,让我来敬两个人。”即站起来,左手拿了杯酒,右手掩了胡子,把头扭了两扭,笑眯眯软腰细步的走到杨方猷面前,请了一个安,娇声娇气的道:“敬杨老爷一杯酒,务必赏个脸儿!”说着把眼睛四下里飞了一转,宛然“联锦班”内京丑谭八的丑态,引得合席大笑,桂保笑得如花枝乱颤。杨方猷只得饮了一杯。
孙亮功掐了一枝梅花插在帽边,又取了一个大杯,捻手蹑脚的走到陆宗沅面前,斟了酒道:“陆都老爷是向来疼我的,敬你这一杯!”陆宗沅道:“这大杯如何使得?”孙亮功道:“想来都老爷是要吃皮杯的。”说罢,呷了一口,送到宗沅嘴边。宗沅站起来笑道:“这个免劳照顾!”大家狂笑起来。亮功忍不住要笑,酒咽不及,喷了陆宗沅一脸,众人一发哄堂大笑,陆宗沅忙要水净了脸。
第四杯是数瓜子令。亮功抓了一把,数一数二是二十五粒,恰好数到自己,陆宗沅道:“这个极该!”第五、六杯是飞花令,孙亮功看着桂保道:“岂宜重问**。”数一数,又是自饮。亮功道:“晦气!我改一句吧。”众人道:“这个断使不得,改一句罚十杯!”桂保斟了一杯酒道:“请孙老爷‘**’饮酒。”众人从新又笑。亮功把桂保拧了一把,也喝了。
下手是王文辉飞觞。桂保把嘴向孙亮功一呶,文辉会意,便道:“桃花细逐杨花落。”轮应陆宗沅、孙亮功各一杯。陆宗沅因亮功喷了他酒,便道:“无可奈何花落去。”接着杨方猷便道:“索性一总喝两杯罢。”亮功道:“很好,你说罢。”杨方猷道:“笑隔荷花共人语。”桂保斟了两杯,孙亮功喝了。
轮着桂保飞花,想了一想,说道:“好将花下承金粉。”数到又是亮功,众人说:“好!”
亮功道:“不好,不好,这句是杜撰的,不是古人诗。”桂保道:“怎么是杜撰?现在是陆龟蒙的诗。”周锡爵道:“不错的,你不能不喝这杯。”亮功道:“他想了半天,有心飞到我的。他若能随口说两句,飞着我我就喝。”桂保道:“真么?你不要赖!”亮功道:“不赖,不赖。”桂保一连说了三句,道:“月满花香记得无,漱齿花前酒半酣,楼上花枝笑独眠。”众人拍手称妙。亮功无法,倒饮了三个半杯。
末一杯是周锡爵,说道:“飞花寂寂燕双双。”亮功道:“你们好么,大家齐心都叫我一个人喝酒!”要周锡爵代喝,周锡爵不肯。亮功道:“我再装作小旦奉敬如何?”
周锡爵笑道:“饶了我罢,我代喝就是了!”说得大家又笑。桂保笑道:“这个飞花不公,我有一个飞花最公道。”便将几朵梅花揉碎了,放在掌中,说道:“我一吹,落到人身上,都要喝的。”亮功嘻着嘴,望着桂保道:“很好,你且试吹一吹,不知落到谁。”桂保故意往外一望,说道:“孙老爷家里打发人来了!”亮功扭脸去望时,桂保对着他脸一吹,将些花瓣贴得他一脸。亮功酒多了出汗,因此花瓣粘住了,一瓣还吹进了鼻孔,打了一个喷嚏,惹得众人大笑。
陆宗沅道:“这个花脸好,不用上粉!”孙亮功连忙抹下。这边桂保犹飞了一句道:“自有闲花一面春。”众人又笑了又赞。亮功要走过来不依桂保,恰好真见一个跟班进来,凑了亮功耳边说了两句。亮功登时失色,便道:“你先回去,我即刻就回。”便向王文辉道:“酒已多了,快吃饭罢。”文辉与座客均各会意,点头微笑。桂保道:“准是太太打发人来叫,回去迟了,是要顶灯的!”众人又笑了一阵。文辉道:“好么,连众人一齐打趣在内。”亮功罚了桂保一杯,屁滚尿流的催饭。大家吃完,洗漱毕,就随着亮攻同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