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颜仲清婆心侠气田春航傲骨痴情
却说萧次贤说有两封情书的灯谜被人打去了,可惜没有问得这个姓名。原来这人姓田名春航,号湘帆,年二十三岁,也是金陵人,却寄居扬州。
但时运未来,三
试不中,娶妻颜氏,德容兼备,是个广文先生之女,与春航琴瑟和谐。
去年正月内,田夫人见其子困守乡园,终非长策,且当年其夫的同榜进士,如今置身青云者也不少,遂令春航游学京师,命一老家人田安随了,被出门。
直到十一月底才到京,寓居城南宏济寺,就与高品前后隔院住着。一切同乡年谊,未暇探访,独自一人,日日在酒楼戏馆作乐陶情。
此时高品与春航已经认识,日夕聚在一处,甚为莫逆。高品也常于谑浪之中,寓些规劝之意,春航口虽唯唯,而心实不以为然,倒反要拉了高品出去。高品也应酬了几回。高品现在刑部候补七品小京官,一切车马服饰,外面应酬也就不易,所以不能如春航这样;而且他又不喜欢他那些相公,说他所爱的一班不好。一日高品来访,二人正讲得热闹,忽见高品的下人来说:“颜少爷来拜老爷。”高品即出去,到了自己屋里,见了仲清坐下,问:“有好几日不见?”仲清道:“自从灯节逛灯之后,便着了凉,病了好几日,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出门,在家也闷。”就说起灯节晚上南湘的醉态来,高品笑道:“那一在我也在座,也醉得了不得了。我是乘间脱逃,不然也要波及无辜,难道去向酒糟头索命么?”于是大家又讲起怡园的灯与那些灯谜来。高品道:“有两个好灯谜是两封情书,一封是花名,一封是药名,都被我们同庙住的一位叫田湘帆打着了,真是好心思!”仲清听得湘帆二字,便想起去年酒楼赏雪,那个题词少年款是“湘帆”,便问高品道:“这湘帆怎样的人?”高品道:“也是我辈。我去年对你说过的,样样精致,是个精品,如今是样样精光了。”仲清笑问:“怎样?”高品便将他方才的议论与到京所为的事一一说了,又道:“此人却真可惜!才貌双全,胸襟阔大,就是爱闹,太无收束。他也是你们金陵人,此时住家扬州。他说他的夫人母家姓颜,或者是你的本家,你何不会会他?”仲清道:“也好,你为我先容。”高品即同了仲清进去。
仲清先已望见一个少年,神光似玉,宝气如珠,可不就是去年酒楼上所见的!高品与他们介绍了。春航见了仲清,也觉面熟。仲清说起去年在酒楼见了那首词,倾倒至今,真恨相见之晚。春航也想起那日相见,便彼此说些仰慕的话。仲清把他的家世细细问了一遍,始知春航的泰山果是他的本家叔父,不过仲清在京久了,所以不知这门亲戚。二人说的意气相投,又系亲戚,已十分相契,后来便谈起肺腑来。
仲清回去,与王恂说起春航与他有亲,就是去年酒楼题词的少年,果然才貌双全,但志愿太奢,流而忘返。迟了几日,又去看望春航,一连几次总未晤及。春航竟闹得不堪回首。仲清怜其才,欲成全他,闻他窘得不堪,便张罗了二百两银子,写了一封书,说“闻其旅况不佳,少助买花之费”,原是试他的心的。春航大喜,回书谢了。便又乐了十数天,依然空手,前日所赎的当仍又当了。仲清闻之,甚为叹息。
一日,春航又在戏园看戏,却看的是联珠班,一个人冷冷落落的,在下场门背暗的地方坐了。看见蓉官的戏,心上便又喜欢。正看到得意处,忽见前面一张桌子来了一个三十来岁胖子,反穿着草上霜,同着一个二十几岁伶伶俐俐的人坐下,背后站着一个跟班。那胖子是一口京话,那一个是南边人,原来就是富三与魏聘才。不多一刻,蓉官卸了妆,已坐在对面楼上与一个少年说话,下来又在楼下坐了一会,即走到这边来,一路请安照应人。忽然看见前面桌上那两个,便抢步上来照应了,就坐在中间。春航如今的衣服大非从前可比,不过剩了家常所穿的几件旧衣,又坐在背暗处,越觉得颜色黯淡,并不见蓉官过来照应他。只听得蓉官说道:“三老爷,昨日有人很感你的情!”那胖子道:“是谁?”蓉官道:“联锦班的二喜,说你很疼他,给他好些东西,在你家住了一夜,有没有?”那胖子道:“我倒不认识他。
那日魏老爷同他进城,喝了几盅酒,天晚了出不了城,就留他住下。早上逛了庙,他要买了几样零碎东西,就出去的。这二喜倒罢了,肯巴结。”蓉官道:“此刻是尽讲究巴结了。我们的师傅不好,当年教戏时,就没有教会巴结。”那个后生将手搭在蓉官肩上道:“你也只要会巴结,富三老爷难道还不爱你么?”蓉官道:“我说过不会巴结。要不然你教我,我就拜你做师傅,你怎样教我,我就怎样学你。”那后生一面笑,一面把他脸上拧了一把。
蓉官一回头,见了春航,却把眼睛一低,又扑转来一注,却又别转了头,半晌又回转来,上上下下把春航一看,象要招呼又止住的光景。春航心里颇疑,便道:“难道他看不清?”此时仲春,人还穿着小中毛,春航已是一身棉衣,且这几日阴雨连绵,地下难走,又坐不起车,靴子也沾了些泥,迥非从前的模样,蓉官因此骇异,心里也想道:“这分明是田老爷,怎么穷了?冷冷清清的一人坐着。”意欲过去照应,又恐不是,及仔细看清了,才过去请了一个安坐下,倒说了好一会话。富三却不留心,聘才见了便扯扯富三的衣裳道:“你瞧蓉官,倒巴结那个人,难道这种人倒有什么巴结处么?”富三道:“那也难说的。”蓉官辞了春航,又到富三处来,聘才笑问蓉官道:“好阔老斗!”蓉官脸上一红,道:“他真阔过来。他倒从没有欠人的开发,要人替担帐。”少停,富三等即带了蓉官,又叫了一个相公出去。
天又氵蒙氵蒙
的下起细雨来,春航也无心再看,付了戏钱,出得门来,地下已滑得似油一样。
前面又
有一个大骡车,下了帘子,车沿上坐着个人,与一个赶车的,如飞的冲过来。道路又窄,已到春航面前,那骡子把头一昂,已碰着春航的肩。春航一闪,踏了一个滑氵典
,站不牢,栽了
一交。这一交倒也栽得凑巧,就沾了一身烂泥,脸上却没有沾着。车内人见了,唬了一大跳,忙把帘子掀起,探出身子来,莺声呖呖道:“快拉住了牲口,搀起那人来!”赶车的早已跳下来,把牲口勒住了;跟班的也下来,扶起春航。
春航又羞又怒,将要骂那车夫,只见那坐车的陪着满面笑,从车中探出身子,说道:“受惊了!赶车的不好,照应不到,污了衣裳怎么好?”即把赶车的骂了几句。春航一见,原来是个绝色的相公,就有一片灵光从车内飞出来,把自己眼光罩住,那一腔怒气,不知消到何处去了。只见那相公生得如冰雪抟成,琼瑶琢就,韵中生韵,香外含香,正似明月梨花,一身缟素;恰称兰心蕙质,竟体清芬。春航看得呆了,安得有卢家郁金堂,石家锦步幛,置此佳人;就把五百年的冤孽,三千劫的魔障,尽跌了出来;也忘了自己辱在泥涂,即笑盈盈的把两只泥手扶着车沿,说道:“不妨,不妨!这是我自不小心,偶然失足。衣服都是旧的,污了不足惜,幸勿有扰尊意!”说罢,在旁连连拱手道:“请罢,请罢!”那相公重又露出半个身子,赔了多少不是而去。春航只管立着看这车去远了,方才转过身来。行路人见了,掩口而笑。春航拖泥带水的,一步步走回庙中,恰懊悔不曾问得哪一班的小旦。
进了庙门,就把衣裳脱下,交田安收拾,换去泥靴,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袄,来到高品屋里坐下。高品见他身上不穿袍子,且下雨寒冷,便问他何以不多穿件衣服?春航答以被雨淋湿,叫田安烤去了。高品即于衣包内取出一件袍子与他穿了。春航即坐下说道:“我今日虽然跌了一交,沾了些泥,但这一交实在跌得有趣。闹了两个多月的相公,不及这一交受用。天假奇缘,得逢绝代,就跌死了也不作怨鬼!”高品笑道:“说些什么鬼话!”春航就将看见的相公说了一遍。高品道:“我倒替他做章‘诗经’,念给你听。”随念道:其雨其雨,梨园之东。有美一人,其车既攻。匪车之攻,胡为乎泥中?赋也。
春航笑着,又将相公的相貌衣裳,连那骡子车围的颜色都说了,问道:“你可认得是哪一班的相公?”高品想了一会道:“据你说来,不是陆素兰就是金漱芳,不然就是袁宝珠。”春航道:“金漱芳在联珠班,我见过他的戏,生得瘦瘦儿的,不是。至于陆素兰、袁宝珠,我却不认得,不知到底是谁。”高品道:“袁宝珠是不大穿素色衣裳。你说这光景,也不大很象陆素兰,要不然是苏蕙芳?不错的,定是苏媚香!那真是冰壶秋月,清绝无尘,生得不肥不瘦,一个鸡子脸儿,常穿件素色衣裳,在联锦班。史竹君定他是第二名。”春航道:“尚是第二名,第一名是谁?难道还有比他好的么?”高品道:“第一名是袁宝珠。过两天开沟的时候,你就看见了。”春航道:“为什么?”高品道:“见第二名相公已经跌在车辙里,见第一名相公,不要倒在沟里么?”春航只管的笑,犹细细的把那相公摹想,想了一会,那相貌声音,丰神情韵,便宛然一辆大骡车,那相公坐在面前,便不言不语的傻笑。就在高品处吃了晚饭,直讲到三更天,才各安寝。
次日天晴了,春航绝早起来,把衣裳晒晾干了,刷净了泥,换了一双靴子。心里想去听戏,又苦于无资,竟无可典之物。想着田安尚有几件衣服,便走到田安房里,却不见他。也等不及他来,打开了他的衣包,见有件茧绸皮袍包在里面,便拿了出来,叫那小使张和去当了,倒有六吊钱。心中大喜,饭也不吃,一连看了五天联锦班,才见着那相公一面。看他唱了一出《独占》,访问他的姓名,却正是苏蕙芳。蕙芳偶在春航身边走过,认得是前日跌在泥里的那一位,又见他衣裳一身斑点,未免一笑,但不好意思来照应他。
春航见蕙芳对他一笑,便如逢玉女投壶,天公开口,便喜欢得说不出来,千思万想,可惜不能叫他一回。又看他这样局面,似乎不肯轻易陪酒,断非纸条飞去、随叫随来的光景。不得主意,日间咨嗟太息,晚上梦魂颠倒,看看将要害相思病了。再经田安进来琐碎,又说当了他的衣裳,
春航也有些踌躇,但生平没有求人,今日去向谁借贷?且到京两三月了,也没有去拜望一个同乡亲友,此时怎样去问人告借?忽又想起颜仲清,前日一面之交,居然就赠银二百两,况且并未向他商量,这人真是今人中之古人。想他也不是为那点葭孚之谊,必定知我的肺腑,看来还可以与他商量商量。
过了一夜,次早写了一封书,也不明说,隐隐约约似要乞援的话,命张和送去。春航在家盼望佳音。少顷张和回来,却是空手,连回书也没有,说道:“他们门上说,颜少爷知道了,就关回信来。”春
航想他必定打算银子。
吃了饭,候了一会,忽见颜仲清着人来,来人手里拿上一轴画,说:“我们少爷给老爷请安,这轴画请老爷题一题,叫小的候着带了回去。”春航听了不知何意,又不见有回信,只得打开画来一看,是唐六如画的郑元和小象,鹑衣百结,在风雪中乞食的模样,春航知道奚落他,不觉大怒,
略略构思,提起笔来,
一挥而就,
落了款,用了印章,卷好交与来人。春航气闷,又独自出外去了。
来人回去,将画送上。仲清与王恂同看,见这两首诗,虽是强词夺理,但其志可见,未免可惜了一番。仲清原想把这两首诗去感化他。谁想倒激怒了他。又听来人说他光景更为狼狈,据他们跟班讲,今日已断了炊,不能举火,仲清与王恂皆为叹息。仲清道:“这样看来,此人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矣!奈何?奈何?”王恂道:“你前日送他二百金,不上半月,竟已化为乌有。这人这样行为,就再送给他二百金也是无济于事。除非要将徐度香的家私分一半与他,才够他挥霍。但人到断炊,也不成件事了。
依我想,我们如今再帮他百金,存在卓然处,教他相机行事,慢慢点化他,或者凭卓然那张嘴,倒还劝得转他也未可知。”仲清亦以为然。王恂即备了百金交与仲清,送至高品处。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