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聘才是富三爷新荐来的,便陪着聚谈。聘才见那张笑梅,倒也生得俊俏,是杭州人,年纪二十上下,是画工笔人物的,就是吹竹弹丝也还来得。顾月卿是苏州人,比笑梅略长两岁,亦颇俊秀,是画山水花草的。那边还有个书启先生,叫王卿云,是老公爷的旧友,有五十余岁了。阎简安是办笔墨杂务,他二人又在一个院落。当下都请来见了,
富三爷道:“这魏老大,是我的把弟,且系南城外梅大人的世侄,极有本事,最够朋友的。此刻新来府中,一切都不在行,先生们自然要携带携带。都是一家人,倒不要生分才好。我明日见了我们舅太爷,还要面托的。”又对聘才道:“咱们到里头屋子瞧瞧,住哪一间?”又同聘才到了里头一进,也是五间,东边两间张笑梅做房,聘才就在西边两间下塌,中间空了一间为会客之地。富三即叫将行李搬进,叫小厮
们铺设好了。
正要走时,只见一人进来说道:“公子送了一桌酒席,就请三爷和各位师爷,陪着魏师爷喝盅酒。公子说不要见怪,实在坐不下,不能来陪,又给三爷道乏。”富三爷站起来道了谢,又道:“时候也不早了,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大家就在中间屋子里圆桌上吃起饭来,无拘无束,甚为畅快。聘才见这席菜,只是上不完,大碗中碗、大碟小碟,通计有四十多样。众人直饮到二更,富三方辞了众人出去。他的家人提灯伺候,聘才送到园门,富三又唠唠叨叨嘱咐一番。聘才尚要送出,富三道:“不要送了,回来你认不得进园子倒累坠,咱们歇天再见罢。”于是不顾而去。聘才进内,又与张、顾二人谈了好一回,又探问了好些府中的光景方歇。
次日,张、顾二人又引聘才去见了各项的朋友,连府中总管的爷们,以及帐房、司阍、司厨、管马号、掌库房并各处门口挂号簿的人,凡有头脑的,都一一见了。正是侯门如海,聘才初进来,是一样摸不着的,反觉拘束得很,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惟有小心谨慎,恭维众人而已。
却说子玉因聘才去了,心中也着实思念了几天。
复想起陆素兰那日待我的光景,又寻出素兰写的扇子,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又想道:“我也要送他些东西才好。”遂检出古硕一方,好香墨两匣,徐松陵墨兰册页十二方,团扇一柄,即将前日所作《送春》二律,用小楷写上。
只得独自来至素兰寓所。
恰
值素兰从戏园中回来,迎接进内,未免也有几句寒温。子玉即将所送之物,面赠素兰。素兰谢了,细玩一番,又见字画端楷,重复谢了又谢。即同子玉到卧室外一间书室内,是素兰书画
之所,颇为幽雅。因问子玉道:“今日为何独自一人出来?可曾到过对门,见你心上人么?
”子玉笑道:“今日走了好几处,没有见着一个。我本为你而来,对门也未去,不知玉侬在家不在家?”素兰叹口气,不言语。子玉心疑,便问道:“香畹因何不快?”
素兰道:“我自己倒没有什么不快。我想起你心上人,你们背地里这本糊涂帐,将来怎么算得清楚!白教没相干的眼泪淌了许多,到底也不晓得为什么!问他,他又不说,猜抹也猜抹不出来。其实你们又不天天见面,何以就害得人到这个模样呢?
你说这个心思奇不
奇?不是为你,是为谁!”子玉听了,便觉一阵心酸,止不住流下泪来,要说话,喉间若有物噎住说不出,只呆呆的看着素兰。
素兰又道:“到底你们是怎样的交情?我是你的功臣,为你也费了些神。因我有些象你,所以常来我讲些懵懂话儿。我说:‘你这片心,不知人家知道不知道?又不知人家待你也有这种情分没有?’他倒说得好:‘这是我自己的心肠,管人家知道不知道,又管人家待我怎样!横竖我自己一人明白就是了。’庾香先生,你心里到底怎样?你不妨对我说说。你当面不好意思的对他讲,我替你代说。自然你也有一番思念他的心肠,何妨说给我听听。”子玉只是不语。
素兰
又问:“你到底待那玉侬何如?”子玉被问不过,只得说道:“玉侬之事,其说甚长。
”就把魏聘才途中所见情景说出。“至今年会馆中见他一出《惊梦》,真是绝世无双,情文互至,尚未悉其性情抱负。及到怡园为假琴官听戏,我说出‘思慕琴言,原为其守身如玉,落落难合,不料其自弃如此!’那时玉侬在屏后听了,鸣咽欲绝。及同席时,又彼此都讲不出什么来,倒象是前生相契,今生重逢,两人心事,你知我见,无用口说的光景。彼亦不期然而然,我亦无所为而为。总觉心头眼前,不能一刻弃置。你不说,我尚不知他背后如此牵挂。我为他,我是晓得他底蕴;他为我,难道他又晓得我什么?且我有何感动他处,使他如此?倒不如不见面罢,省得见面时更多感触!”子玉说到此处,更神色惨淡,似有悲泣之意。
子玉长叹一声道:“我与玉侬要见一面都如此之难!今日天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
你明日见他时,代为致意,说不可如此,必要保重身体。度香处倒要常去走走,不要叫人见怪。我是不能常出门的,迟几天再见。你若见了度香,也为我多多致谢,歇一天我尚去逛他园子呢。”
见天气已
晚,只得硬了心肠出来。上了车回顾了几次,一径出了胡同,方才坐好,小厮跨上车沿。
只见迎面两马车,走的泼风似的,劈面冲来,偏偏是王通政。子玉躲避不及,只得要下来。
王文辉连忙遥手止住,问了几句话,也就点点头开车走了。
今日子玉出门,只与素兰谈了半
日,所访不遇,倒遇见了丈人,好不纳闷。意欲去望高品,又嫌路远。且出门过久,又恐高品见责,只得怏怏而回。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