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索养瞻师娘勒价打茶围幕友破财
话说琴言在怡园,与子玉叙了几日,颇觉十分畅满。到长庆葬事过了,忙了两三天,琴言辛苦了,身子有些不快起来,意欲安顿几天再进华府。
一日,早饭后卧在房中,见他师娘进来,琴言连忙站起。师娘叫他坐了,说道:“从前你进华府,不知华公子怎样的对你师父讲的,师父也没有对我说过。他在时我诸事不管,如今是要我支持门户了。我想我们一年总要三千吊钱才够花消,你看那天福、天寿挣得出来吗?你没有进华府时,一月内极少也挣得二三百吊钱,如今你又不进班子,这钱自然要出在华府里,想他们也不肯白使唤人。你与我讲定了,一月给我多少钱,其余你自己存下,将来也可成家立业,过一辈子的日子。今虽少了你师父一个,其余还是一样,就算省俭些,大约二百吊钱一月总要的。你师父苏州没有家,我又回不去,我不守住这个旧业,做什么呢?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有什么路走?开门七件事,好不难!还有那些人情使费,是免不了的。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人,你替我想想,叫我怎样,不靠你靠谁?”
琴言受了这些话,又不能驳他,心中好不气苦,以为师父死了,这个身子由得自己,哪知师娘更加利害。气忿忿的重新躺下,思前想后,毫无主意。伤心了一会,又想道:“我每逢想不透的,经香畹一说就明白了,此事非与他商量不可。”主意定了,带了跟他的小孩子,随身便服,走出门来。
到有素兰寓处,却值素兰未回。意欲回家,又属烦闷,想宝珠离此不远,不如找他谈谈也好。
偏有那师娘的表弟伍麻子,不看风色,走进来坐在炕沿,捏着潮烟袋,找了个纸条子,抽了二、三十口,纸煤烟灰吹得一地。又盘三问四的寻这样,看那样,琴言好不厌烦,也不理他。
伍麻子正说得高兴,忽外面有人叫他,就出去了。原来有两个客来打茶围,伍麻子招呼到客厅坐下。打量这二人,见一个衣裳很旧,穿着旧皂靴,头上的小帽子油晃晃的,沾了些灰土。心上想:“他不是个监生老爷,就是个没选期的老爷。”那一个衣裳略新些,帽上拖着一绺红线纬,虽不象个有钱的,或者倒是个老白相。问了他们的姓,让他们坐了。
你道这两人是谁?一个是乌大傻,一个是姬亮轩。他二人新在戏园里认识,这日都在街上闲走,适相遇了,跟了琴言到了门口。亮轩恍惚记得这个门,想了一会,想着了,就猜方才见的是琴言。后又想起奚十一的话,说前月在聘才处叫他陪过酒,无疑是他,便与大傻讲了。大傻见亮轩高兴,欲赞成他进去,好吃个镶边酒,便道:“管他是与不是,既是相公寓里,总可以逛得的。我们且进去坐坐,喝杯茶也好。”亮轩道:“你高兴就进去,我是奉陪了。”商量了一会,才同了进去。
亮轩心上又想要去看看琴言,此时已经点了灯,便对天福道:“你同我到你师兄屋子里去坐坐罢。”天福道:“你定要见他,待我先去讲一声。”
天福进去,见琴言在那里看书,便说道:“外面有个姬老爷要见见你,见不见呢?”琴言道:“我见他作什么呢?你见我见过人吗?”天福没趣,将要出来,琴言想要关门,不料亮轩、大傻已走到房门口,就都扁着身子挤了进来。琴言满脸怒容,尚未开言,大傻子深深一揖,亮轩也屈着腰,作了半个揖,满面堆下笑来。琴言倒也无法,只得还了一揖,不好就走。
他们也不待招呼就坐了。亮轩眯齐了鼠眼,掀唇露齿的要说话。大傻先说道:“怪道多天不见令师,原来归天了。我竟全然不知,非但没有具个薄分,连拜也没有来拜一拜。多年相好,从前承他一番相待,倒也不是寻常的交情。”又摇着头道:“荒唐,荒唐!不知那些联幛的公分,有我的名字没有?”亮轩笑容可掬的道:“我去年奉拜过的,偏值尊驾进了华府,以至朝思暮想,直到今日。前日又听得尊驾与敝东同席,我就没福奉陪。敝东是个直爽人,不会温存体贴,一切尚祈包涵,不要见怪。”琴言见这二人,就是路上跟着他走的,心中甚恼,及见他们恭恭敬敬的作揖,一个说与师父相好,一个说与他敝东同席,正猜不出这两个是什么东西,也不来细问,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叫小子给了两盅茶。
琴言听得坐不住,幸天福、
天寿都在这里,便对天福道:“你请二位到外面坐罢,我有事情。”便即走了出来。二人没趣,只得同天福、天寿也出来了。
那伍麻子在旁,见大傻子先走了,看这位又是心神不定,象有心事,倒也猜不着他要跑。那长庆的媳妇,自从丈夫死后,家里还是第一回开张留客,叫伍麻子好好照料,不要待慢了老斗,故常在窗前站立。那两个孩子本来不会说话,夹七夹八的,亮轩更坐不住,横竖迟早皆走
。吃完了,嗽了口,对天福道:“今日扰了你们,我只好明日补情的了。今日却没有带钱。
”
伍麻子是个不懂规矩的人,道是长庆死了,他表姊全要仰仗他,若头一回买卖就是这样,脸上觉得不好看,况且又是他帮着留的,听了亮轩这些话,便动了气,说道:“姬老爷,你这话讲得不在理!你老爷又没有来过两回,伺候了半天,酒饭烟茶都是钱买来的,一个大钱不见面,倒要骂人不开眼。就说送你回府,也没有说错,难道你没有个住处?就是住店也有个店,住庙也有个庙。身边不带着,自然就到府上去领。这句话就算得罪了人么?你既没有带钱,难道不准你走,留你的东西做抵押不成?自然跟你回去,知道了一个地方,就歇一天给我们也使得。”亮轩无言可答,再想说两句大话,又说不出来。那样鸡肋身材,木瓜脑袋,就装些威风,也吓不动人。只得说道:“我是省你们跟我走,你当是什么?你既不嫌路远,就跟我去领赏。”
伍麻子想:那些跟兔不中用,便自己提了灯笼,照了亮轩。轻轻的脚步,左绕右绕,还想遁去,无奈伍麻子紧紧的照着,亮轩只得回寓,叫他在门口等了。好不懊悔,上了大傻的恶当,心里骂几声;开了拜匣,捡出几张钱票,看来看去,犹如割他的肉一般;忍着心痛,拣了一张两吊的,又于纸页子内拣了一张一吊的,要找人送出。跟他的人又不在家,只得拈了一个
纸条子,蘸上油,点了出来,交与伍麻子,转身就走。伍麻子虽不认得字,但长庆生前将票子叫他取钱,也不知取了若干,一字到十字,这几个凭你怎样写,他都认得。灯下一看,见是两吊,便叫道:“姬爷!转来!”亮轩欲待不理,他已跟进了门,只得应道:“还有什么?”伍麻子道:“这两吊钱怎样?是赏我的么?那相公开发酒席钱呢?”亮轩道:“我不晓得,一总在内!”伍麻子道:“姬爷不要玩笑,即然这么说,请收了!”便将票子递过来。
亮轩无奈,只得又添上那一吊,说道:“尽在乎此!你要不要也随你罢。”伍麻子如何肯收,便发话道:“既然心疼着钱,也应打算打算,就不该进来。就是摆个酒,至少也得二十吊,何况添菜吃饭。三吊钱我们赏厨房打杂的还不够呢!”亮轩不理,一直进去了。
伍麻子欲要跟进来,门房里有人听见,出来问是什么事情,伍麻子将细底说了。那管门的笑道:“我们这师爷
也太想便宜了,既要乐,又舍不得钱。你也算了,折了这一回本钱罢。不要在此罗唣,适或教我们老爷听见了,倒不好。”伍麻子见亮轩已进去了,又不好跟进去,再经那门公劝他,知道是奚十一的寓处,恐怕闹出事来,只好转回,却也讲了好些淡话,匆匆回家交帐。
琴言今日找着了宝珠、素兰、商量师娘要钱之事。不知宝、素二人有何良策,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