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桃花扇题曲定芳情燕子矶痴魂惊幻梦
话说前回书中,华公子将自己扇子与素兰换了,后被华夫人问起来,方知将夫人写画的桃花扇子与了他,甚是懊悔。一日,即命家人去叫素兰,说明叫他带了前日的扇子来。
那日素兰正在蕙芳处,商议开那古董铺的事。
正商议间,忽见素兰的人进来说:“华公子打发人叫,立等进城。”素兰道:“他叫几个人?”那人道:“就叫你一个,说叫带了扇子去。”素兰道:“我道他叫我作什么,原来是为这把扇子。”蕙芳道:“这扇子一定是他夫人写的了,所以来要回去。”素兰就辞了众人,到家换了衣服,带了人上车,一径到华府来。
公子道:“你们这班人,为什么从前定要学戏?既学了戏,倒又不专于戏,学成了多少本事!我想从前戏旦中,也没有你们这一派,就有几个小聪明的,也拿不出手,况且他们的品行,我就不好说了。”素兰道:“我们这样本事算得什么?因是我们这等人是不应会的,所以会写几个字,会画几笔画,人就另眼相待,先把个好字放在心里。若将我们的笔墨换了人的名氏,直怕非但没有说好,尽是笑不好的了。”公子笑道:“这话也有些理,但真好真歹,人也看得出来。若你们的笔墨真是那小孩写的仿格,小丫头描的花样,难道也说好不成?况且我又奉承你作什么?好歹自然要分得清,岂可没人之善?但是你们后来这个行业倒难,这碗饭也不是终于好吃的。”
素兰道:“如今我们几个人,现在想出一条道路。”就将蕙芳、宝珠等要开书画古董,并些针线、香料、花卉、绸缎等物,合成一个大铺子的话说了。公子点头道:“这倒罢了。你们这几个人,也只好老于是乡。这个铺子几时开呢?”素兰道:“此时货物都不全,所有东西皆要到苏杭去置买。先想凑些书画等件,布置起来,原不当买卖作,不过这几个人没有事,在那里坐了,作个公局的意思。至于要等置齐物件,必要到十月才能完备。”华公子道:“要些什么东西?定要到苏杭去,京里置不出来?”素兰道:“那里便宜。至于花绣、刻丝等物,皆是苏杭来的。”公子道:“定要那些东西么?依我倒不要,若卖那些东西倒俗了。”
素兰笑道:“不过有这些东西搭配着热闹些,不然也与那些书画铺一样。且既作买卖,那伙计
的辛俸饭食也须出在里头。”公子道:“自然,既开铺子,就要打算盘了。设或将来我来买把扇子,你也必得开个虚价儿。”说得素兰笑了。公子道:“你要些刻丝、顾绣的东西,只怕我倒有,若用得用不得,就不可必了。前日听说库房里蛀坏了几个箱子,糟蹋了多少东西!
大约有七、八十年没有用着他,还是我老老太太遗下来的,只怕用不得,颜色黯淡,花样古老了。如果用得,我每样给你些,教你开成这个铺子。至于古董、书画,也有,要好的不能,不过中等的。”素兰请安谢了,道:“府上中等的,就是外头上等的了。”
公子道:“你看我的珊枝如何?你要直说,不许恭维他。”素兰一想:“这个倒定要恭维几句才好,若实说了,是要出乱子来的。”便道:“这个人还有什么议论呢?又忠直又正派,知恩报恩,还有什么说话?公子恩能逾格,珊枝公尔忘私,城外人都是这么讲。”公子大笑道:“这句话有些违心之论!我闻珊枝颇不利于人口。”素兰见公子口虽如此说,心上觉得很乐,便答道:“没有说他的人。他待人也好,说他怎么呢?”公子道:“虽然这么说,我看他是个有心胸的人,就取他见事明白。说话透沏,一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就与人两样,所以我倒喜欢他。就是肚子里不甚通,不如你们。我也曾教他念念诗、学学字,总弄不上来。今年稍明白些,寻常通候的书信也可以写写了。就这一样,别无他能。”素兰道:“他自小没有人教过他,但他这等聪明,也没有学不来的。”当下喝了些酒,又吃了些点心之类,又领了他逛了逛各处地方。
天色将晚,素兰告辞。公子道:“你若没有事,你今天住在这里,不必出城了。”素兰一怔,尚未答应,公子笑道:“这有何妨?难道是瓜田李下么?”素兰不语。公子又笑道:“我教你住在这里,也有个意思。先不是说那刻丝、顾绣的东西?你若住在此,我晚上就教他们翻出来,明日你看看可用得,检些去,省得又费第二回手。不过是这个意思。”素兰起初当是戏言,及听了这话,甚是感激,便道:“果然天也晚了,也恐赶不出城,我也要与珊枝谈谈,就在他那里住罢。”公子道:“很好,我就去看那些东西。”说罢,带了小丫环进去了,一径到夫人房里,将素兰的和词给他瞧。
夫人看了,赞好道:“是今天题的么?字不是你写的,是珊枝写的么?比往日好多了。”华公
子笑道:“正是。”又道:“前日库房楼上那几箱的花绣片子,听得说都坏了,还有好的在里
面么?”夫人道:“那六个箱子,坏的算起来也不过三分,有七分好的,而且倒是顶好的材料,如今新的还不及他。我已将好的挑了出来,分给十珠了。此刻还有三箱存着,要挑还可挑得出两箱。问他怎么?”公子道:“我想留着这些东西也无用,霉烂了也可惜,不如赏人。如今有几人个相公要开个铺子,正要到南边买些东西,又没有人去买。我想起来,何不把这些赏了他们?我们自己也用不着的。”夫人道:“明日再挑些看看。如有好的,就给他们。”当夜无话。
且说蕙芳等,昨日早上见华公子叫了素兰进城,后来打听得一夜未归,今日又将一日尚未见他回来,心里猜疑,为什么事耽搁两日?再着人到素兰处打听,恰好素兰已回。少顷素兰到蕙芳处来,将华公子要他题那《桃花曲》,并待他一番光景,赏他好些东西,这铺子竟可开成了。蕙芳也甚欢喜,即同到素兰处,点了两支蜡,开了箱子,一件一件的看了,对素兰道:“这些东西若全买起来,也要好几千银子,而且未必有这好材料。再到度香处添几样,就可添可不添了。我明日就把橱柜置办起来,叫花儿匠来收拾花草,八月中秋竟可以开了!”
素兰道:“题个什么名字呢?”蕙芳道:“我想题为‘九香楼’,可好么?”素兰道:“好个‘九香楼’!妙极,妙极!”又请了宝珠、漱芳、玉林、兰保等来,大家看了都极喜欢,同赞素兰能干,叫华公子这般倾倒起来,又赞他题的曲子,素兰颇为得意。
明日,宝珠等到子云处,将华公子赏给素兰的东西一一说了,并要子云回去也把帐单看了,春航知道他们要开铺子,又闻得华公子、徐度香帮了许多物件,也要与惠芳些东西。但系苏小姐过门未久,虽然鱼水情深,但将蕙芳之事骤然说起,恐他疑心,要吃醋起来,只得托辞要了二百两赤金,送与蕙芳添买货物。蕙芳本想不受,但恐春航心上过不去;又见宝珠、素兰得了多少东西,自己又有好胜之心,只得收了,托子云着人到苏杭添置一切。子云封了金子
,开了一个清单,写了一封书,着人到他乃兄署中,叫管总的徐福亲自置办。
却说子玉自前日春航处见了诸名旦,单少了琴言一人,又感伤了数日。一夜在睡梦中,忽见云儿走来道:“少爷,琴言回来了!”子玉听了大喜,即问道:“在哪里?”云儿道:“就在门外。”子玉忙到大门外一望,只见烟水茫茫,杳无涯氵矣
,失惊道:“这是什么地方?”
迷迷离离,心无主意,沿
着江堤走去,唯见白浪滔天,帆樯来往。走了一箭远路,忽又见云儿赶来道:“琴言在船上呢,闻说在燕子矶下守风。”子玉道:“此地到燕子矶有多远?”云儿道:“这是观音门,燕子矶就在前面了,但须得个船渡去。”二人在江边站了一会,见有一个小艇来,兰桨咿哑,极其干净。到了岸边仔细一看,那**桨的可不就是琴言!
子玉叫道;“玉侬从哪里来?”只见琴言拭一拭泪,将船拢了岸。子玉上了船,却又不见了云儿。子玉模模糊糊的问道:“云儿呢?”琴言道:“他又到前面去了。”子玉听琴言讲道:“一月之别,令人想死,你看我的眼睛都哭肿了。你倒绝不想着我。你那首词,我将他烧了
灰吞在肚里,变了一肚子眼睛,哭也哭不出来。”子玉道:“可不是,你那上车时,我眼前一阵乌黑,倒象坐在你的车沿上同了你去。后来你把我推下来,我象跌醒似的,回去了病了十几天,怎么说我不想着你呢?”琴言道:“你怎么能到此地来?隔了二千五、六百里路呢?
”子玉道:“方才云儿同我来的,我觉也不甚远,一出大门便到这里。”琴言一面**浆,一手搭在子玉膝上,说着:“我如今恨你,我作了东流水,你作了西流水,接不到一处来。”
子玉尚未回言,只见琴言袅袅婷婷的站起来,坐在子玉怀里,一手勾了子玉的肩。子玉甚觉不同,要扶他起来,忽然不是琴言,变了一个十七、八岁女郎,高鬟滴翠,秋水无尘,面粉口脂,芬芳竟体。子玉大惊,要推他起来,却两手无力,一身瘫软,只好怔怔的看着他。
子玉见两船相并,便从船舱里跨了过去。一见琴言,喜不可言。但仔细看他,果然是泪眼将枯,面黄于蜡,见了子玉,惟有掩面悲啼,子玉便觉心如刀割。琴言说道:“谁叫你老远的来?怎么忘了我的话?我是叫你不要来的。你看这一派长江,太太心上不惦记你么?适或受了些惊险,叫我如何当得起?”便呜呜的哭起来。子玉好不伤心,极意宽慰。琴言道:“我今和了你的词。”即取出来给与子玉。子玉接了过来一看,不见有什么词,就是从前到华府去时寄他那块帕子,唯觉血泪斑斑可数。子玉此时心中如万箭攒心,停了一会,问道:“为何你一人在此?你那义父道翁先生呢?哪里去了?”琴言道:“你问我那义父么?”叹了一声,又泪如雨下,停了半晌,说道:“我也为要见你一面,不然这个地方就是我葬身之地了。”子玉不解所言,尚要问他,只听得后船舱有人出来,不见犹可,一见吓得魂不附体,原来不是别人,是他父亲梅学士,满面怒容,见了他大喝道:“无耻的东西!在家作得好事,如今又背了你母亲跑出来,这还了得!”子玉这一唬,口中不觉“哎呀”一声,要想往那个船上躲时,一脚蹈了空,“扑通”的一响,落在江里。将身一挣,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是场梦境。只听得虫声唧唧,月照纱窗,倚枕自思,唯有黯然神伤而已。
明日,子云处送了琴言的和词来,子玉看了一恸欲绝。过了半天,将这信与这词足足念了有百余遍。又喜琴言学问大进,竟成了名作。便缝了个古锦囊,置了此词,佩在身上。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