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躺在那儿,”母亲若有所思地说着,“脸上的神情似乎感到很惊讶的样子。同情他和对他说好话的人,一个人也没有。他似乎晕了过去的模样——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吃饭时,巴威尔忽然丢下勺子,对大家说道:
“我真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一撮毛问。
“为了吃肉而把畜生杀掉,这已经是令人可恶的了。把野兽或猛兽打死,那是能够理解的!我也能够亲自动手把人杀死——如果这个人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变成了猛兽的话,那么打死这么—个不幸的东西——怎能忍心下手呢?”
一撮毛耸了一下肩膀,接着说:
“他比野兽的害处还大。蚊子喝了我们一点儿血——我们不也要把它打死吗?”一撮毛又加了一句。
“那自然啦!可是我讲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这让人感到厌恶!”
“那有什么办法呀?”安德烈又耸了一下肩膀说道。
“你可以将这样的家伙打听打听吗?”沉默了片刻,巴威尔若有所思地问道。
一撮毛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随后哀伤又决断地答道:
“为了同志,为了劳动,我是能够做任何事情的!杀人也行!即使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哎哟!安德烈!”母亲低声地感叹。
似乎内心受到什么冲动一样,安德烈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站起了身,两只手一摆,说道:
“你们打算怎样?为了人类只有爱的时代早日来到,我们如今只好憎恨一些人。对那些影响生活的人,对那些为了得到自己的快乐与位置而背叛同伴的人,我们一定要将他消灭!如果犹大站在正直的前进的道路上,在那儿准备把他们出卖掉。那么我不去消灭他的话,我自己也就变成犹大了!难道我不具有这样的权利吗?那些家伙——他们将我们成千上万地残害——这让我有权利抬起手,在敌人脑袋上,在一个距离我最近,在我一生工作上最有害的敌人脑袋上,狠狠地打他一下!生活就是如此!我对这样的生活是反对的,自然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我能够自己来承担罪过,如果看到,就杀掉他们,这是应当做的!但是我只是说我自己的事!我的一切罪过,会与我一块儿死亡,绝对不会给将来留下一点儿污点。它不会玷污什么人,除了我之外,绝对不会玷污什么人!”
他在屋子中来来回回地走着,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挥动着,似乎在空中割什么东西,让它与自己分开一样。母亲怀着忧愁与不安的心情朝他看着,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受到了伤害,让他很痛苦。有关杀人那种凄惨而可怕的想法,依然不能让她忘掉:“如果不是维索夫希诃夫,巴威尔的朋友当中是没有人去做这种事的,”她想。巴威尔低下了头,在那儿静静地倾听着安德烈的话,而安德烈仍然在高谈阔论。
“我们走在这条道路上,一定要把困难克服且将自己束缚住不可。我们应当敢于牺牲一切,献出全部爱心,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了工作而牺牲——这是很简单的!我们要将更多的东西献出来,献出对于你来说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那时,你的真理,才能有力地生长起来!所以——为了这样的生活——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他的面孔突然颤抖了一下,悲痛的泪水从眼睛中潸然而下。巴威尔仰起头,脸色苍白,他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安德烈。
母亲从椅子里欠起身来,她觉得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情绪在滋长着,又逐渐向她逼近。
“你怎么了,安德烈?”巴威尔小声问道。
一撮毛将头摇了一下,如同弓弦一样挺直了身体,看着母亲说:
“我看到的,我明白。”
母亲站起了身体,迅速地跑过来把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手里——安德烈想抽出自己的右手,可是母亲将它攥得太牢,她声音亲切地低声说:
“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
“等等!”一撮毛声音很小而沉闷地说,“我对你们说那件事是怎样发生的。”
“不用了!”她含着眼泪看着他,仿佛耳语一样地说,“不用了,安德烈。”
巴威尔用湿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同志,缓缓地来到他的面前。他的脸色惨白,强露笑容地迟缓而谨慎地说:
“母亲担心那件事是你做的。”
“我不害怕!我不信!就算她看到,也不会相信我的!”
“等等!”一撮毛并不看他们,自己左右摇晃着头,一边极力想抽出自己的右手,一边说,“绝不是我做的——可是我那时能够劝阻他别去做。”
“不必说了!安德烈!”巴威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