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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母亲把叶戈尔那重重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将他那特别沉重的头在枕头上放好，然后含着眼泪，来到柳德米拉的身边，弯下身子来轻轻地摸着她浓浓的头发。

柳德米拉轻轻地转过脸来，她那黯然失色的眼睛仿佛生病一般睁着。她立起身来，嘴唇还在不停地发颤，小声说：

“流放时，我们都住在一块儿，我们一起到了那儿，一起坐过监狱……偶尔也是很难受的，许多人垂头丧气。”

没有泪水的痛苦与抽泣堵住了她的嗓子，她勉强克制住嚎啕痛哭，把脸贴近母亲的脸。内心的痛苦和哀伤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但是他总是十分快乐，讲笑话给大家听，与每个人都开玩笑，英勇地遮掩了自己的悲痛。他慈善、热情、亲切可爱，极力鼓舞软弱的人。在西伯利亚时，单调的生活很容易让人堕落，让人产生咒骂人生的情绪，但是他很会和这样的倾向进行斗争!

“您不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呀!他将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我。他很孤独、很疲劳，但是他从不要求其他人来爱抚他、来关心他。”

讲到这儿，她来到叶戈尔的跟前，弯下腰，亲着他的双手，悲伤地小声说：

“朋友啊，我最亲爱的人，我十分感激您，再见了!我一定会和您一样努力工作，不知疲劳，不怕劳累，决不犹豫，一生劳作!……再见了!”

痛苦的呜咽让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她呜咽着把头低在叶戈尔脚后面的**。

母亲默默无语地一直流着眼泪。病房中异常静寂，光线很暗。

伊凡·达尼洛维奇和平常一样，迈着急匆匆而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进来以后，突然在房间的中央站住，迅速地把两手插到衣兜中，很紧张而焦急地问：

“很长时间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一边拭着额头，一边摇晃着身体来到叶戈尔的跟前，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随后退到一边。

“这并不奇怪，说实话，根据他的心脏情况，在半年之前就应该这样了……起码在半年以前。”

他那尖厉而镇定的声音很高、很亮，听起来仿佛和这样的场合不大相配。突然，他停止了说话，背倚着白墙，伸出一只手毫无目的地快速摸着胡须，同时忽闪着眼睛看着床边的女人。

“又走了一个!”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柳德米拉立起身来，来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人彼此紧靠着站在了窗子跟前，一起看着秋夜黑暗的景色。

在黑乎乎的树顶上空，繁星在闪烁，显得天空无限遥远。

柳德米拉拉着母亲的手，静静地倚在母亲的肩膀上。医生耷拉着脑袋，拿手帕擦着眼睛。

母亲感觉自己已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于是她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一边悄悄地向门口走，一边对死去的叶戈尔鞠躬。

“您要离开吗?”医生低低地、头也不回地询问到。

“是。”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又记起了柳德米拉，记起了她很难流下来的泪水：

“连哭都不会。”

叶戈尔快要死时的话，引起了她无限的感慨与低低的叹息。她慢慢地走着，眼前又出现他在世时的眼睛，他说的笑话和有关生活的故事也都在她的耳边萦绕。

“虽然好人活着困难，但是死时倒很容易。我以后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最后，她又记起了站在那间光线刺眼的白色病房中的柳德米拉与医生，记起他们身后的叶戈尔黯然失色的眼睛，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怜悯和悲叹。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仿佛有一种慌张的情绪在促使她快速前行。

“必须快点儿走!”她坚定的内心慢慢涌动着一股悲痛的、却是勇敢的力量，一边行走一边催促自己。

次日，母亲为了准备葬礼，又忙碌了整整一天。晚上莎什卡突然来了。这时母亲与尼古拉姐弟俩正在饮茶，她十分高兴，不住地哈哈大笑。她的两颊通红，眼睛中流露着快乐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