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母亲与尼古拉来到窗子前,目送着姑娘离开院子,消失在大门外。
尼古拉缓缓地吹起口哨,坐到桌子边动笔开始写。
“她做这样的工作,心中也许会舒坦一些!”母亲思索似的喃喃自语道。
“当然!”尼古拉回过头看着母亲,脸上露出善良的笑容,关心地问道,“尼洛夫娜,您可能没经历过这种痛苦吧——恐怕您不了解牵挂爱人的苦恼吧?”
“唉!”母亲摆了一下手,大声回答道,“哪儿有这种苦恼呢!我们以前只是担心——最好别嫁人!”
“难道您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她想了想,说道:
“想不起来了。怎么会没喜欢过人呢?一定喜欢过,但是此刻半点儿都想不起来了,上岁数了!”
母亲望了望他,略带几丝惆怅地简短说道:
“丈夫打得太重了,所以将嫁给他之前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忘得干干净净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他听完回过头来。
母亲出去了一会儿,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尼古拉热情地看着她,像用语言抚摩自己的记忆一样慢慢地讲起来:
“我以前也跟莎夏一样,有过一段回忆。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是个罕见的好人!从我二十岁认识她时,就喜欢了。说实话,我至今还像以前那样喜欢她——真心真意、充满感动地永远爱着她。”
母亲站到他身旁,看着他闪动着暖和明亮而光彩的眼睛。
他将两只胳膊放到椅子背上,头搁在手上,眼睛眺望着远方。他那瘦长而强健的身体,既像要朝前方冲去,又像植物的茎朝阳光展开一样。
母亲遗憾地劝他:“您应当结婚啊!”
“她五年之前已结婚了。”
“之前是什么原因呢?”
他思索了一下,答道:
“我们之间不知什么原因总是搞成这样。她在监狱时,我在外边,我从监狱中出来的时候,她又进了监狱或者被流放了!这种情况跟莎夏十分相像,一点儿也不错!然后,她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亚十年,极其遥远!我甚至想和她一块儿去,但她和我都有些害羞。然后,她在那里碰到了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同志,一个相当不错的青年!最后他们一块儿逃跑了,如今在国外住着,就是这样。”
尼古拉说完以后,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冲着明亮的地方看看,然后再擦。
母亲心里充满了怜爱,边摇着头边说道:“啊,亲爱的!”她感到尼古拉相当可怜。与此同时,也使她露出温暖的慈母般的微笑。但是他变了个姿势,又提笔,挥动着手,就像打拍子似的说道:
“家庭生活会消耗革命家的精力,永远要消耗的!要孩子,生活也没有保障,为了面包还得多工作。革命家只好不断地、更进一步、更广泛地发挥自己的力量,这是时代的需求,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应当永远走在人们的前面,因为我们工人阶级担任着历史的重任——破坏旧世界,开创新生活!如果我们连最微小的疲劳都战胜不了,或者被手边微小的胜利所引诱而开始落后——这是很不应该的。这就代表对事业的背叛!只要与我们一块儿奋战的人,都不能歪曲我们的信念。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应当忘记,我们的任务要获得全方位、完全的胜利,而并非一些很小的成就。”
他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坚强,面色发青,两只眼睛中又燃起往日那种沉着镇定的力量。
此时,门铃大声地响了,将他的话打断了。
这一回来的是柳德米拉。
她身上穿着一件与季节不相称的薄外套,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她一边脱破套鞋,一边气愤地向他们说道:
“已经把审讯的日子定下来了——在一周之后!”
“是真的吗?”尼古拉在房间中大声说。
母亲快步来到她身旁,心里异常激动,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高兴。
柳德米拉与母亲肩并肩走着,既嘲笑又讽刺地轻声说:
“真的!法院已经公之于众了,审判也已经定下来了。但这叫什么呢?政府还会担心它的官吏宽恕它的敌人吗?这样长时间地热情放纵自己的仆人,难道对他们变成卑鄙龌龊之徒的决心有所怀疑吗?”
柳德米拉坐在沙发上,揉着瘦削的脸,没有亮光的两眼燃烧着鄙视,声音中渐渐充满了愤怒。
“柳德米拉,不要这样徒劳地消耗火药!”尼古拉向她安慰道,“他们听不到您的这些话了。”
母亲神经紧张地倾听她讲话,却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她的脑海里只是情不自禁地重复思索着一句话:
“一个礼拜以后就审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思索、使人不能忍受的东西慢慢地出现了。
母亲在这种疑惑与忧虑的情绪里,在烦恼与郁闷的等待压力下,悄无声息地度过了第一天、次日。
到第三天的时候,莎夏来了。
她对尼古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