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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巴威尔与安德烈并列坐下来，马瑟、萨莫依洛夫、古塞夫兄弟与他们一块儿坐到头一排的凳子上。

安德烈已经将胡须剃掉，唇须却留得很长，一直垂下来，使圆乎乎的头犹如猫儿的脑袋一般。他的脸上又有了新东西——嘴边的皱纹中多了讥讽凶狠的表情，眼睛里含着仇恨的火光。

马瑟的上唇增添了两条黑纹，脸有点儿胖了。萨莫依洛夫还像过去一样满头的卷发。伊凡·古塞夫仍旧张着嘴巴笑着。

“哎，菲奇卡，菲奇卡!”西佐夫轻声喊着并低下了头。

母亲倾听着小老头儿那不怎么明白的问话——他问话的时候连被告都不看一眼，领口上的头也不动一下——倾听着儿子沉着而简洁的回答。她感觉，首席法官与他的同僚们都不会是残酷的坏人。

母亲一边认真着法官们的面孔，试图可以预测点儿什么，一边静静倾听着内心萌发的新希望。

那面孔就像瓷器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念着卷宗。他的声音呆板枯燥，使法庭中的气氛很单调。人们被这种枯燥的气氛陶醉着，每个人都麻木地呆坐着。

四名律师轻声却热烈地与被告谈论着，他们每个人的举动都有力而又快速，犹如四只很大的黑鸟一般。

在小老头儿的一边坐着一个胖得眼睛眯成缝的法官，整个椅子都坐满了肥胖的身体。小老头儿的另一边，有一个驼背的法官坐在那儿，面色煞白，留着红色的口髭。他的头疲惫地倚到椅背上，眼睛半闭半合着，既像在思索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思索。

检察官的面孔上也显现出疲惫无聊的表情。肥胖的模样倒十分威风的市长在法官背后坐着，阴沉地抚摩着他的胖腮与口鼻。贵族代表的脸红通通的，头发花白，蓄着大胡须，长着一双仁慈的大眼睛。

乡长身上穿着没有袖子的外套，挺着个大肚子。很明显，这么大的肚子令他十分难堪，他始终想方设法用外衣的前襟遮盖肚子，但前襟却总是滑下来。

“这里并没有罪人与法官，”巴威尔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在大厅中吼道，“这儿唯有俘虏与战胜者。”

整个法庭里鸦雀无声，在几秒钟之内，母亲耳朵里只能听见笔尖划在纸上既细又快的摩擦声与自己心脏呼呼跳动的声音。

首席法官也犹如在倾听着什么似的期待着。他的同僚动弹了一下，然后他说道：

“唉，安德烈·那霍德卡!您认不认罪?”

只看到安德烈慢慢地站起身来，站得很直，抚摩着胡须，紧锁着眉头看着首席法官，那气势很逼人。

“我在什么方面能够承认自己有罪呢?”他耸了耸肩膀，声音悦耳动听，一字一句如平时那样不紧不慢，“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偷盗，只是不同意这种令人们不得不彼此掠夺与杀戮的社会秩序。”

“回答简单一些！”小老头吃力地说道，这回的声音反而比较清晰。

母亲感觉身后凳子上的人们开始**，大家低声谈论着，移动着，像是要挣脱那个瓷器人东拉西扯所编织成的蛛网。

西佐夫轻轻地问道：“听到他们是怎样说的了吗?”

“菲奥多尔·马瑟，您说话。”

菲佳蹦起来，十分明确地回答道：“我不想说!”他的脸因为亢奋而微微泛起红晕，眼睛里放射着光芒，两只手不知什么原因藏到了身后。

西佐夫低声“啊呀”了一声，将母亲吓得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不同意辩护!我不想说一句话!我觉得你们都不是正当的裁判人!你们是什么人?人们有没有将裁判我们的职责交给你们?没有!绝对没有!我不认可你们!”

他坐下来，将红通通的面孔躲到安德烈的身后。

那个胖乎乎的法官将头转向了首席法官，像对他说耳语似的。

面容苍白的法官抬头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被告，然后伸出手拿着铅笔在跟前的纸上任意写了几句。

乡长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交换了双脚的位置，又将肚子放到膝盖上，用两只手挡着。

那个小老头儿的头一动也不动，身体冲着红胡子法官转过去，对他悄悄讲了几句话，红胡子法官垂着脑袋静静地倾听着。

贵族代表与检察官相互轻声地谈论着，市长依旧摸着脸颊倾听着他俩讲话。

此刻，大厅里又响起首席法官毫无生气而没有感情的声音。

“回答得很干脆!一针见血——比任何人说得都棒!”西佐夫怀着激动而惊讶的心情在母亲耳朵边赞赏着马瑟。

母亲疑惑不解地笑了笑。

她开始认为这一切都是单调并没有必要的前提，忽然将会有一件残酷无情、一时间会让大家压下去的恐怖事情发生。可巴威尔与安德烈镇定自若的话语是这么大胆而坚定，就像在工区的小屋中，而并非在法庭上讲话一般。菲佳强烈的态度让她振作起精神之后，法庭中的空气慢慢胆大起来。母亲听见在后排坐着的人都**以后，心里更加欣喜，因为她意识到不只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您的意见怎样?”小老头儿说道。

光头检察官站起身来，一只手摁在书案上，开始分条列项地讲起来。

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可怕的东西。

可是母亲的心同时被某种冷漠的烦人的东西——对她不怀好意的东西——搅和着，所以异常惊恐。

这种东西并不吓人，也不叫喊，却在无形当中无法遏制地扩大。它懒洋洋地、缓慢地在法官们的身边摇动，犹如穿不透的云层似的笼罩着他们，遮挡着外界的所有东西抵达他们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