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想嘛,是证明你曾派他往原告家提议达成妥协,”佩克尔答道。“没事的,没多大关系;我想人家也问不出他什么话来。”
“我想也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虽然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想到山姆出庭作证的情景,他不由自主笑了。“我们要怎么做呢?”
“我们只有一种选择,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先生答道,“盘问证人;信任斯纳宾的口才;往法官眼里投灰;把我们自己投给陪审团。”
“要是裁决不利于我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佩克尔先生微微一笑,吸了一段时间撮鼻烟,拨了一下火,动动肩膀,然后保持着沉默。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会付赔偿金啰?”在很长时间观望了对方一会,匹克威克先生说道。
佩克尔先生又碰一下炉火,说道:“有可能。”
“那么很抱歉,我是肯定不支付赔偿金,这件事不可更改。”匹克威克先生极其强调地说,“一点都不付,佩克尔。我的钱就算一镑、一个便士,也绝不进道森和福格的腰包。这是我思考已久的决定。”匹克威克先生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以证实他决定不可更改。
“很好,我亲爱的先生,很好,”佩克尔说,“你很明白,当然。”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着急地回答。“斯纳宾大律师住在哪儿?”
“在林肯院广场。”佩克尔答道。
“我要去见他。”匹克威克先生说。
“见斯纳宾大律师,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说,吃惊不已。“啐,啐,我亲爱的先生,有点困难。见斯纳宾大律师!保佑你,我亲爱的先生,这种事为什么我不知道,除非事先交咨询费,预约了会面时间。要不没办法,我亲爱的先生,办不到的。”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已经认定,只有不办的,没有办不到的;其结果是,在他听完这些断语之后十分钟,他就被领到了伟大的斯纳宾大律师的办公室的外房。
那房间非常宽敞,炉火边放了一个大大的写字桌——桌面上的颜色早已暗淡,除了被墨水的污渍隐去其本色的部分,它整个儿已因时间的长久变成了灰色。桌上有很多扎在一起的小捆小捆的文件;文件后有位年龄大的办事员,他那亮堂的脸容和沉甸甸的金表链,好表明斯纳宾大律师先生生意连续不断。
“大律师在家吗,马拉德先生?”佩克尔问道,非常有礼地把他的鼻烟壶递了过去。
“在家,”对方答道,“但是他忙。瞧,忙的连这些都没签意见哩;并且都付过办理费的呀。”办事员说着笑了笑,他尽兴地吸着那撮鼻烟,好像是鼻烟和办理费同时使他雅兴大发。
“这才能体现生意兴隆啊。”佩克尔说。
“是呀,”大律师的办事员说,然后掏出自己的鼻烟壶,将它递给佩克尔,“最好的是,世界上只有我认得出大律师的字,在他签好了意见之后,还必须等我把它们抄出来,哈——哈——哈!”
“那我们就明白除了大律师之外,还有谁可以让人多破费了,呃?”佩克尔说。“哈,哈,哈!”听了这话,那办事员又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了解心中所想的笑,匹克威克先生不爱听这种笑。当一个人内部出血时,那对他本人是危险的;而当他在体内发笑时,意味别人拿包将出血。
“我所欠的费用你还没有把它开出来吧,是吗?”佩克尔说。
“的确,还没有。”办事员答道。
“那么你开出来,”佩克尔说,“把账单给我,我会送支票来的,我猜测你那么忙,收现金还忙不过来哩,怎么有时间管欠账呢,呃?哈,哈,哈!”这一些话让办事员大感高兴,然后又独享了一番那无声的笑。
“但是马拉德先生,我亲爱的朋友,”佩克尔说,他一下子严肃起来,然后把他扯到一个角落,“你可得让大律师接见我,和我的这位当事人。”
“得了,得了,”办事员说,“不可能。要见大律师!那太合实际了。”但是,就算很荒唐,但办事员还是去了匹克威克先生听不清的地方;渐渐的交谈之后,他慢慢走过阴暗的小过道,消失在视线中;没一会他就来了,告诉佩克尔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说大律师同意了,决定打破现有的规矩,立即接见他们。
斯纳宾大律师面容憔悴,大约四十五岁,或者和小说讲的一样,可能有五十岁了。他的眼睛无精打采,长时间一直在这辛苦钻研;而且光是它们就可以让人们知道他是非常近视的,根本无需那副挂在脖子后的黑宽带眼镜来证明。他的头发稀疏而又柔软,这是由于他不在这方面花太多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二十五年来出庭一直带着假发和眼睛。外衣领子上发粉的痕迹、脖子上那又太干净且东倒西歪的白领巾,表明他自离开法庭以来还没有时间更换衣服——不过他的其他衣着的不整洁也能表明,就算他有时间更换衣着,他的外表也不会改变多少。大量的业务书、成堆的文件和拆开的信件散布在桌上,乱七八糟,根本瞧不见有一丝整理的迹象;房间里的家具破旧不堪,东倒西歪的;书柜门也锈蚀;每走一步,地毯上的土就满天飞;窗帘由于年岁和灰尘之故变成了黄色;房间里每件东西的状况都清晰可见,斯纳宾大律师过于投入,因此对个人的舒适也就不太注意了。
当事人进房的时候,大律师正在忙着;在一番简单介绍过之后,大律师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然后,大律师就请他们就座,慢慢地将把笔插进墨水瓶中,抱起左腿,等着别人跟他说话。
“斯纳宾大律师,匹克威克先生是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的被告。”佩克尔说。
“那个案子聘请了我,是吗?”大律师说。
“是呀,先生。”佩克尔说。
大律师点了点头,等着深入交谈。
“匹克威克先生迫切想见您,斯纳宾大律师,”佩克尔说,“他想在这之前跟你说,他否认对他的所有指挥;他绝不行贿,并且凭良心拒绝的要求是对的,否则他是肯定不会到庭的。我相信我完全说出了你的想法,不是吗,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男人说着,对着匹克威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