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艾希礼的生日到了,媚兰计划当天晚上举行一个事先保密的晚宴。艾希礼本人虽然蒙在鼓里,别的人都是知道了的。连韦德和小博也知道,但都许诺要保守秘密,所以还显得很神秘呢。亚特兰大全部优秀的人物都受到邀请,也都应该会来。
那天整个上午,媚兰特别高兴,满脸带着笑,思嘉从未见过她这样欣喜过。
阿尔奇整个上午都坐在那里观看大家精心准备宴会,感到很有趣,但自己并不承认。他从来不清楚大城市里的人是怎样办宴会或招待会的,现在算是长了见识。他直爽地批评那些女人仅仅因为有几个客人要来便忙成那个样子,就好像屋里着了火似的,不过他对这现象很感兴趣,就算来几匹野马也不能把他拉走。
“思嘉,你可以在我们吃饭时派波克下去点灯笼吗?”“威尔克斯太太,你在妇女中是最机智的了,可是你也容易一时糊涂,”阿尔奇说:“让我来做这件事吧。”
“啊,阿尔奇,你真好!”媚兰那双可爱天真的眼睛无限感激又信赖地看着他:“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怎么办。你能否立刻就去把蜡烛插在里面,免得到时手足无措呢?”“好吧,可以。”阿尔奇有点粗声粗气地说,接着便迟缓地向地下室走去。
“对这种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对他说点好听的,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行呢。”媚兰望着那个满脸胡子的老头下了地下室的阶梯,才呵呵地笑着说:“我始终就在打算要让阿尔奇去做那件事,然而你清楚他的脾气。你要请他做事,他偏不去。此刻我们让他走开,好清静一会儿,那些黑人都那样害怕他,如果他在场就蹑手蹑脚,简直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媚兰,我是不希望让这个老鬼待在我屋里,”思嘉气呼呼地说。她恨阿尔奇就像阿尔奇恨她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几乎不说话。除非是在媚兰家里,不然他一见思嘉在场就要赶紧跑开。
而且,有时在媚兰家里他也会用猜疑和冷漠的眼光注视着她。
“他会给你增加烦恼的,请记住我这句话吧。”“唔,这个人也不是坏人,只要你恭维他,表现得你很依赖他就行了,”媚兰说:“而且他那样喜爱艾希礼和小博,因此有他在身边,就觉得安全多了。”“你的意思是说他很忠于你了,媚兰,”英迪亚插嘴说,她那冷漠的面孔流露出一丝丝亲切的微笑,同时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嫂子:“我相信你是这老恶棍第一个喜欢的人,自从他老婆——噢——自从他老婆死了以后。我想他会希望有什么人来欺负你,因为这样才有机会让他把他们杀了,再现他对你的尊敬呢。”
“哎哟,你说什么,英迪亚!”媚兰的脸都红了:“他觉得我笨得很,这你是明白的。”“嗯,依我看,不管这个臭老头子究竟心里想什么,也没有多大意思。”思嘉很厌烦地说。她只要一想起阿尔奇以前批评她的关于罪犯的事,就特别生气:“我现在得去吃中饭了,然后要到店里去一下,给工人们发放工钱,再去看看锯木厂,结帐给车夫和休·埃尔辛。”“唔,你要到工厂去?”媚兰问:“艾希礼晚上要到厂里去看休呢。你是否能把他留在那里等到5点钟再让他走?不然他回来早了,绝对会看见我们在做蛋糕什么的,那样就没法叫他惊喜了。”思嘉偷偷一笑,情绪立刻好起来。
“好吧,我一定留住他的。”她说。
她这样说时,她看到英迪亚那双没有睫毛的眼睛正尖刻地盯着她。她想:每次只要我一说到艾希礼,她就这样惊奇地看我。
“那么,你竭力把他留到5点以后,”媚兰说,“然后英迪亚用车去把他带上……思嘉,今晚你一定早点来呀。我可要你一分钟也不不能迟到。”思嘉赶车回家时,一路上郁闷地琢磨着:“她叫我一分钟也不能迟到的去参加宴会,那么,她怎么不请我跟大家一起迎接客人呢?”在一般情况下,思嘉并不想在媚兰举办的家宴上参加接待客人。可是这一回是媚兰家里最大的一次宴会,并且是艾希礼的生日晚会呢,所以思嘉很想能站在艾希礼身边,同他一起招待宾客。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她没有被邀请。当然,尽管她自己到现在仍不明白,然而瑞德把这件事看得明明白白,已经作过明确的解释了。
思嘉比以往更更心打扮了一下自己,如果瑞德同意她把头发剪成刘海式的,且在额前烫成鬈发,搭配这顶帽子还会好看得多呢!
可是他已经表示,只要她把额发弄成刘海,他就要把她剃成光头。何况近来他态度一直不好,很可能会说到做到的。
那天下午天气特别好,她的心在跳舞,就像每一次去见艾希礼时那样。或许,如果她尽快给运输队的车夫和休付了钱,他们便会回家,把她单独和艾希礼留在锯木厂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这段时间,要想与艾希礼单独会面很难。可是你想,媚兰居然恳求她把他留住呢,这太有意思了。
她赶到店里时心情很好,迅速给威利和别的几个店员付了钱,几乎也没有询问一下当天营业的情况。那是个星期六,一周中买卖最好的一天,因为很多的农民都在这一天进城来采购,然而她什么也没问。
到锯木厂去时,她在路上停了十来次车跟那些打扮得很时髦的人打打招呼——但是谁都比不上她的打扮那样漂亮,她兴奋地想——跟提包党太太聊聊天,还有些男人穿过这大街跑上前来,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马车旁边向她表示敬意。这真是个令人舒畅的下午,她特别高兴,也显得非常迷人,她的计划也发展得极为顺利。只是因为这些耽搁,她到达工厂时比计划的晚了一点儿,休和运输队的车夫已经在那里等候她了。
“艾希礼来了吗?”
“来了,他在办事房里,”休回答说,他一接触她那快活飞舞的目光,脸上惯常带有的那种忧郁的表情便不见了,“他是想——我的意思是他在查看帐本呢。”“唔,今天他不用麻烦了,”她说,接着又悄悄说,“媚兰安排我来把他留住,等他们把今晚的宴会安排好了才让他回去呢。”休微笑起来,因为他也要去参加宴会。他热衷于参加宴会,并且想像思嘉也是如此,这可以从她今天下午的状态看得出来。她给运输队和休付了钱,然后快速离开他们向办事房走去,那态度很明显是她不希望他们留在这里。艾希礼在门口遇到她,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异常英俊,嘴唇上表现出一丝几乎要露出牙齿来的微笑。
“怎么了,思嘉,你这时候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为什么没在我家里帮媚兰打理那个秘密的宴会呢?”“什么?艾希礼·威尔克斯?”思嘉生气地喊道:“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呀。如果你一点也不意外,媚兰会很失落的。”“唔,我不会泄露秘密的,我将是亚特兰大最感到意外的一个。”艾希礼高兴地说。
“那么,是谁告诉你了呢?”
“实际上媚兰把全部的人都请上了。所有那些为他们举行过惊喜宴会的人都告诉我了。”“这些人真有意思啊!”思嘉骂了一句,但又随即大笑起来。
他仍旧是以前她在“十二橡树村”熟悉的那个艾希礼的模样,那时也是这样笑的。可是他现在很难露出这种笑容。今天天气这么好,艾希礼的表情这么愉快,谈起话来又表现得这么轻松,所以思嘉也有点儿激动了。她的心在发胀,是激动得发胀,仿佛整个胸膛充满了喜悦的、滚烫的、没有流出的泪珠,而且已被压得无法忍受。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16岁,那么开心,还有点不安和兴奋。她几乎想把帽子扯下来,把它抛到空中,一面高呼“万岁!”接着她猜想如果她真的这么做时,艾希礼会怎样吃惊,于是她放声大笑,笑得忘乎所以。艾希礼也跟着仰头大笑,好像他欣赏这笑声似的,他还觉得可能思嘉是对那些泄露了媚兰秘密的人的无知方式感到有趣呢。
“进来吧,思嘉。我正要查账呢。”
她走进办公室,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艾希礼跟着坐在一张粗木桌子的角上,两条长腿悬在那里随意摆动。
“艾希礼,咱们现在别搞什么账本了吧!我都麻烦透了。我只要戴上一顶新帽子,就觉得我认识的那些数字彻底从脑子里跑掉了。”“既然帽子如此漂亮,数字跑掉也是当然的嘛,”他说,“思嘉,你越来越漂亮了。”他从桌子上滑下来,然后笑着拉住她的双手,抬起她的双臂,不停看着她的衣裳。“你真漂亮!我想你永远是年轻的!”她一接触他便自然地明白了,她本来就是希望发生这种情况的。有很长一段日子她一直希望着同他更近地接触呢。而此时——真令人惊喜,怎么跟他拉着手,她也不感到兴奋呀?这使她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甚至有点心神不定。此时他们的目光之间毫无隔阂,毫无疏远困惑的神色了。于是她便笑起来。
“哎,艾希礼,我很快就老了,要老掉牙了。”“哎,这是很自然的事嘛!思嘉,我想,你到60岁也会仍然一样的。我会一直记住我们那次举办大野宴时你的样子,当时你坐在一棵橡树底下,身边有十多个小伙子围着呢。我现在还能说出你当时的穿着,我之所以还记得你那身打扮,那是因为在俘虏营里境况非常艰苦时,我往往把往事拿出来像翻图片似的一桩桩回忆着,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突然不说了,脸上那强烈的光辉也没有了。他缓缓地放下她的手后,让她坐在那里静候他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