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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子跋(第6页)

二瞽者同行,曰:“世上惟瞽者最好,有眼人终日奔忙,农家更甚,怎得如我们清闲一世?”适众农夫窃听之,乃假为官人,谓其失于回避,以锄把各打一顿而呵之去。随后复窃听之,一瞽者日:“毕竟是瞽者好,若是有眼人,打了还要问罪”。

赞曰:北方瞽者叫做先生,自有好处,世上欺天害理,行凶作霸,俱是有眼人,无一瞽者。只看这些农夫,扮作假官,擅自打人,如此事瞽者却做不出来,此便胜似有眼人也。

六三说合人

两人因买田争价告官,买者、卖者及说合人各问老不应罪。其说合人无力纳银,亦告人买地状内不写说合人。官问何故无人说合,其人说:“说合人都问了罪,谁人又敢说合?”

赞曰:此人抗违官断,设计相嘲,真刁民也,宜重问罪名以警其后,不然则纪纲风俗坏矣,何以居官?

六四代受打

有受人雇觅而代之见官受打者,以其所得之钱与行杖皂隶,打之稍轻。既出,则向雇己之人叩头曰:“恩主爷,不亏你的钱,就打杀了”。

赞:此人以得钱受打为二事,如李斯以仕秦受诛为二事,惜乎李斯无处打点也。

六五字学

王安石专讲字学,尝曰:“波乃水之皮”。苏东坡曰:“滑乃是水之骨耶?”

赞曰:安石之谬如此,其为相安得不乱天下?近日张新建乃从字学悟仙道,密传姜仲文曰:“妇女唾津名为华池神水,宜常常吮而吞之,可以长生”。以活字乃千口水也。仲文仁者之寿.无所用此,新建未老而逝.想其吞神水少也,惜哉。

六六善忘

一官极善忘。有商人得罪于其门子,官正坐堂,门子即差一人拘商人到。差人禀称拿某人到,门子即于签筒内拔签六根,叫六个皂隶打商人三十板,门子大声喝令去罢。此官直目而视,不知所以,退至后堂坐下,问门子“适间商人谁叫他来“?门子禀道:“爷著叫他”。此官又问:“因何打他?”门子禀道:“爷看签筒,小的就知是要打他”。官不能答,俯仰寻思,心中恍忽,看着门子说道:“这件事多一半是你做的”。

赞曰:余亲见新乐一童生,每读书数行,昼夜不歇,转眼尽忘。此等人只是不可做官,若闲暇无事,静坐高眠,就是个活死人,犹胜于机巧诈伪之徒也。

六七僧与雀

鹞子追雀,雀投入一僧袖中,僧以手搦定曰:“阿弥陀佛,我今日吃一块肉”。雀闭目不动,僧只说死矣,张开手时,雀即飞去。僧日:“阿弥陀佛,我放生了你罢”。

赞曰:此雀顷刻遭二死,竟能得生.盖亦一定之命,此僧杀生念佛,是名谤佛;不得杀生亦念佛,是名诳佛,只此便合入地狱也。

六八官判案

一人与人各带资本出外买卖,离家日远,行到无人之处,此人将那人打死,取其资本,得利而回。向那人家说某人不幸病死了,其家亦不疑猜,后来又将那人的妻娶了。不料那人打死之后又得苏醒,将养许时,来到家中.告官图财打死.强娶其妻。官将告人重责,问作诬告,批状云:“既云打死,如何尚在,娶用财礼,何为强娶?”

赞曰:史书载范睢被须贾打死,后来做了丞相,此官想是不曾看见。郑元和被其父打死,后来又唱莲花落,想是也不曾听的。与人同出而先归,亲口说人已死,又娶其妻,打死之情颇亦易见。又有一官,素日贪滥。偶有剜墙之贼,半截身入,砖忽塌下,不能进退而死。次日贼家告官,为故垒虚墙.压死贫贼事.此官径作人命检问,得银才放。官之昏者以图财致命成诬告,官之贪者以打死贫贼害富家,苍天苍天.百姓们何处伸冤也!

六九经义

政和中举子皆试经义.有学生治《周礼》.堂试以“禁宵行者“为题,此生答义云:“凡盗贼**,群为过恶者.白昼不能显行也,必昏夜合徒窃发,踪迹幽暗,虽欲捕治,不可物色,故先王命官曰司窹氏,而立法以禁之,有犯无赦,宜矣。不然则宰予昼寝何以得罪于夫子?”学官甚喜其议论有理,但不晓以宰予昼寝为证之意,因召而问之:“此何理也?”生员乃曰:“昼非寝时也,今宰予正昼而熟寐,其意必待夜间出来胡行乱走”。

七零杨大年

杨大年年未三十,与梁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皆高年,杨每戏侮之。一日,梁谓大年日:“这老亦待留与君”。朱于后摇手曰;“不要留与他”。

赞曰:说与少年浑不信,老夫曾是少年人。此呆少年非但轻薄,有等琐碎老者,自招戏侮。余郡杨才庵公少时,一老酸恶之,曰:“后生到我这般年纪还早些哩”。杨公曰:“先生到我这般年纪也还早些哩”。

七一取经

唐三藏西天取经,到了雷音寺,师徒三人见了佛,佛吩咐弟子管待了,与他真经。迦叶长者苦苦索要常例,唐三藏无奈,只得将唐天子赐的紫金钵盂与了他。猪八戒好生不忿,回去禀称“迦叶长者索要常例,受了个金钵盂”。羞的长者脸皮皱了。佛说:“佛家弟子也要穿衣吃饭,向时舍卫国赵长者请众弟子下山,将此经诵了一遍,讨得他三斗三升麦粒黄金,你那钵盂有多少金子,也在话下”。说的个猪八戒好似箭穿了雁嘴,恼恨恨的走出来,说道:“逐日家要见活佛,元来也是个要钱的”。唐三藏说:“徒弟不要烦恼,我们回去,少不的也替人家诵经”。

赞曰:列宿之中有天钱星,道书言牵牛娶织女,借天帝钱二万,久不还,被驱在营室。天也爱钱,况于人乎,佛果无诳语也。

七二盗跖

柳盗跖死后魂灵不散,打劫的财物一些带不到阴间,饥寒难忍,意欲作贼,争奈喽罗们一个也没有。阎罗王怕他害人,不许转生,连禽兽也不许他做。思量无奈,到处罗唣,娼妇人家替他盖下矮小庙宇,图些酒食,因他排行第三,叫做三郎神,这个神见了小鬼也要回避,偶然行路之间撞遇孔圣人,回避不及,跪在路旁。孔圣人说道:“你当初那等火性,如今怎么这样小心?”盗跖说:“自从听了圣人的言语,近来也略有些涵养”。

赞曰:盗跖横行杀人,在泰山下,孔圣人去劝化他,他就要吃孔圣人的心肝。及至死后,却受乐户的香火,乐户家女子初学弹唱,定要先参见他,乞讨聪明。有等妓女将他暗暗供养,不令人见,因他的眉毛尽白,叫做“白眉神“,他就作“花柳魔“,勾引的浪**子弟都来此家挥金如土,这样人说不得他个无耻。一日众判官禀问阎王曰:“柳盗跖辞世多年,何不收在地狱?却教做那等丑神”。阎王曰:“此是上帝之意,著他在世间做恶人的样子。“众判官合掌赞叹,上帝千方百计,只是要人行善。一时鬼王夜叉,牛头马面,猪嘴獠牙,一切小鬼闻之,皆大欢喜而退。

黄鼬者,鼠之类也,尾长嘴尖,性喜吃鸡,昼则伏在穴内,夜则入人家寻鸡而吃之。延津有一酸子,姓孟,亦好吃鸡,苦无钱买,专一捏害良民,呈告有司处,其人将肥鸡谢罪,方得饶免,以此绰号“孟黄鼬”。这黄鼬后来做了平原郡教官,善用软局哄着秀才们送他束脩。有等秀才永不见教官之面,这黄鼬使着门斗三番五次去请,务令来见,见了浓笑深揖,说道:“久仰盛德,特请相会”。一会便令门斗往市中沽淡酒一二壶,留酌而去。搅乱的些秀才们.勤学的不得读书,懒惰的不得自在,少不的送些束脩,贫的也送一只鸡。送了一次,就有许时不请。这黄鼬积了些钱钞,打点上司,委他高城署印。交代之后,见了吏书们,咄咄喃喃说道:“你这伙先儿们,把我这寒官看不在眼里”。众吏书们商议,这黄鼬原是个脏东西,观其意只是要钱,大家攒了些银子,送进以后,见了吏书春风和气,如爷儿父子一般,却将门皂人等叱来呵去,平空的就大声说,可恶该打。这些人背后说:“我们有甚可恶,只是不曾送钱”。合衙人都将些银钱送上,作为见面礼,这黄鼬喜笑花生,说道:“我问的说高城风俗淳厚,话不虚传”。这衙役们奸猾的都替他说事过钱,但有告状的,不拘原被干证一齐问罪,追银急于星火。百姓不敢告状,却又差人缉访,街坊争攘的都拿入县中,问罪折银。可惜得意之时新官将到,上纳缗赎的未免懒散.皂快们一则被他将甜句儿和哄,二则图些酒食财物,都替他上紧捉拿来。黄鼬说称:“许用折货”。钗环首饰,红裙绿袄,一切得用之物,都来交纳,分明似个典当铺,投至新官到时取赎,分毫不少。将县内床帐桌椅,壶瓶碗盏,炊帚马杓,匙筷笊篱,各项什物,用骡车尽行装载而去。高城百姓满街围看,内中一人说:“孟黄鼬原来是高城一个女子”。旁人问:“是如何说?”此人说:“这许多东西都是他的嫁妆”。

太史公日:《易》云“大人虎变”。大人者,做大官者也。孟黄鼬教官之才耳,故所好不过吃鸡,终年吃的值几贯钱,其转男成女,嫁妆亦未为厚。若大人做大官,便是插翅猛虎,单吃人肉,贤人豪士,公子王孙,遇他饿时就一口吞之。三年五载,任满回家,黄金白玉,大珠怪宝,肥银响钞,倭缎吴缓,以至常用些小之物,皆是地道所出,至巧至精,盛以描金彩漆之箱,裹以紫绒红皮之套,遮天映日,拍路飞尘,虽沈万三之嫁女,不及十分之一。若使子子孙孙皆能保守,千百世用之,尚不能尽也。

书《笑赞》后

余偶于市肆中,得笑赞一本,观之,为之绝倒,客至每出以为娱。有识者以为致佳,而《盗深篇》尤奇。余于《庄子》得跖之生平,于《吕览》知其将死,操金锥以葬,欲要抨三皇五霸的头。于此书乃知其死后之事,必幽经秘典所载。盗跖之性可至恶,即其死后宁寄食于倡优,曾不出一善言,贤于世之言清行浊者远矣。此事颇有讹缺,余稍校定而刻之,与世之韵人共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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