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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页）

熬过了一个悲痛欲绝的夜晚，夏绿蒂又担心安葬那香躯的问题来。少校和米特勒做她的助手，爱德华的情况令人不安。他刚摆脱悲痛欲绝状态，精神稍稍清醒了一点，便坚决要求不要将奥蒂莉的遗体运出府邸，而是要像一个活人似的好好加以服侍，加以照顾；因为他说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大伙儿顺从他的心愿，至少是没做他未允许的任何事。他没有要求去看奥蒂莉。

又出了一件令众人震惊的意外，一个够他们麻烦的困难!南妮让大夫又是骂，又是唬，才承认了事实真相；在承认后再劈头盖脸遭到一通责斥，最后就逃跑了。大家找了很久才找到她，好像神经已失常。她父母把她领了回去，情况看来不好。她一次次地企图再跑，家里只好把她关起来。

一步一步地，大伙儿终于帮助爱德华脱离了痛不欲生的情况，然而这只是使他更加不幸；他心里明白，心里痛苦，坚持认为，他一生的幸福已经永远地消失啦。大伙儿鼓起勇气向他提议：把奥蒂莉安葬在小侧堂中，这样她就依然留在活着的亲人中间，有了一个安静、可爱的住处。然而要得到他同意却十分不易；最后，他似乎是同意了，对一切都不再反对，但只是有个要求：奥蒂莉的灵柩抬出去时要揭下盖子，在穹顶小侧堂中只能盖上个玻璃罩，并且得点上一盏长明灯。

人们用奥蒂莉自己准备好衣物把她美好的遗体穿戴起来，并用翠菊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一朵朵小花儿看上去犹如在夜空中伤神地闪闪烁烁的繁星。灵柩、教堂和小侧堂也都装饰起来了，为此一座座花园全遭到了毁灭，呈现出一派凄凉景象，仿佛严冬已提早到来，夺走了所有花畦的所有生机。拂晓时分。死者安在敞开的灵柩中抬出了府邸，初升的朝阳再一次照亮了她天使般的脸庞。送葬的人们拥挤在抬灵柩的杠夫周围，谁也不忍心前进，谁也不愿意落后，人人都想呆在她身边，人人都想最后再感受感受她的存在。男女老幼无不怆然。女孩子们受到了直接的伤害，更是悲痛万分。

南妮没有露面。家里人不准她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没让她知道出殡的日子和时间。她被关在家里一间朝着园子的斗室，然而一听见教堂的钟响，马上便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守她的女人也很好奇，出门看送葬的队伍去了。南妮趁机爬出窗户，逃到了过道上，见所有的门都关着，又从过道爬上了阁楼。

这时队伍正沿着撒满了花叶的整洁大道，弯弯曲曲地穿村而过。南妮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主人近在脚下，样子比所有送葬的人还更清晰，更丰满，更动人。她是那样出众，就像由云朵或者浪花托着一般，仿佛正在呼唤她的这个使女似的，南妮呢便头昏脑涨，踉踉跄跄，一跟斗栽下了楼来。

人们失魂着四散逃奔。杠夫们承受不了拥挤冲撞，只得把灵柩放下。小姑娘就躺在身旁，看样子已摔断了手脚。有谁把她抱起来，不知是出于偶然或是特别安排，让她靠在了奥蒂莉的遗体旁边，是啊，她自己好像也希望以她的受伤的身子再亲近亲近自己喜爱的女主人。谁知她那颤抖的肢体一碰着奥蒂莉的衣服，她那无力的手指一碰奥蒂莉叠在胸前的双手，这小姑娘便一跃而起。先是高举双臂，两眼朝天，随后又一下子跪倒在灵柩前，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一副迷恋而又虔诚的模样。

她终于疯了，发出狂喜的叫声：“真的，她宽恕我啦!说不定宽恕我的罪孽，连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上帝却通过她的眼神、她的手势和她的嘴唇，原谅了我!现在她又安安静静躺着啦；可你们亲眼所见，看见她怎么坐起来，怎么合起双手给我祝福，怎么目光亲切地望着我哟!你们大家都听见了的，你们给证明，她真的对我说：‘你已得到宽恕!’我现在在你们当中不再是杀人凶手，她宽恕了我，上帝宽恕了我；谁也不能再把我怎么样。”

众人挤在她周围；他们莫名奇妙，他们静听着她的大吵大闹同时东张西望，谁也不知如何是好。“现在抬她睡觉去吧!’'神经错乱的女孩说，“她已做完自己的事，已受够了苦，不好再住在我们中间。”灵柩开始移动，南妮紧跟在后面，送葬的队伍终于抵达教堂。进入小侧堂里面。

眼下奥蒂莉的灵柩便存在那里，头顶上是那孩子的棺木，脚底下是锁在一只厚橡木柜里的小箱子。找了一个女人来当守灵，负责在开始时照料可爱地安睡在玻璃罩下的奥蒂莉的遗体。可是南妮怎么也不肯把这差事让给别人，也不希望任何人陪伴，而要独自守在那里，勤勤恳恳地维护那盏头一次点亮了的长明灯。她顽固的很，坚持己见，人们只得由着她，怕的是反而她的神经病会更加严重。

然而南妮未能独自呆多久。随着夜幕来临，摇曳不定的长明灯充分显示威力，给四周布满了更多的光明，这时小侧堂的门突然开了，年轻的建筑师跨了进来。此刻，在轻柔的灯光中，那以虔诚的宗教画装饰起来的四壁看起来越发古老，越发神秘地映入他的眼帘，令他深感意外。

南妮坐在灵柩的一侧。她立刻认出了建筑师，但只是讷讷地指了指已经变得苍白的女主人。建筑师于是站到了另一侧，那么年轻力大，气度非凡，却忘乎所以地呆呆立着，双臂下垂，同时激动地拨弄着手指，头和目光都注视死者，完完全全地陷人了沉思。

曾经有一次，他就这样站在贝利萨的像前，现在他又下意识地来取了同样的姿势；而如此站着，眼下又是多么自然哦!在这儿，也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从它高高的宝座上摔了下来。那么，当初随着贝利萨的去世，人们悲痛的是勇敢、智慧、权威和荣耀，丧失了一个民族、一位君王在危难时刻不可缺少的、本该珍视而却遭遗失的品格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另外许多安然的美德，自然刚从其无所不有的深渊里呼唤出来的美德，又很快遭它肤浅地用自己的手给抹杀了。这是一些难得、美丽而可爱的品格，艰辛的人世受其和缓的影响时时感到幸福、满足，否则就忍受愁苦、焦虑。

好长一段时间年轻人都沉默不语，小姑娘也是。可她见他一直泪流不止，悲痛得几乎难以自控，便开始劝他。她的话说得那么诚恳、有力，那么真诚、自信，竟然叫建筑师颇为吃惊，使他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好像看见自己可爱的女友隐隐约约活在一个更高尚的境界里，在那里继续工作。他的眼泪止住了，悲痛稍有减轻。他跪在地上向奥蒂莉诀别，又热烈地握着南妮的手和她道别，然后连夜离开了当地，再没见过任何人。

大夫瞒着南妮在教堂里藏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去看她，发现小姑娘心情轻松，无忧无虑。他本来预料她会发疯发狂来着，想象她会告诉他夜里与奥蒂莉交谈，或者类似的荒唐事；谁知现在她竟神态安宁、平静，神志完全清楚。从前的事情她都全部记得，甚至所有细节也准确无误，说起话来没有任何错乱和反常的地方；唯一的例外是送葬时她发生的那件事。一说起此事她便止不住口，兴奋异常，反复告诉人家奥蒂莉怎样顿然坐了起来，如何祝福她，宽恕她，使她永远得到了内心的安宁。

奥蒂莉的遗骸长时间地保持完好，处于一种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睡眠的状态，因此吸引来了不少的人。当地和附近地区的居民都想再来看一看她，谁都踊跃听南妮亲口讲讲那件非常罕见的奇迹，一些人不过寻寻乐子，多数则表示怀疑，也有少数肯定相信真有那么回事。

任何需要得不到实际的满足必然引起出狂信。既然众人亲眼所见南妮摔断了胳膊腿儿，让那虔诚的遗体一碰就得以康复，为什么其他人又不可能在这儿碰着同样的运气呢?起初，一些慈爱的母亲把自己身患疾病的孩子偷偷带了来，并且自认为的发现病一下就好多了。于是人们越加迷信，导致后来谁都想到这里寻求健康和安慰，不管多么衰老，多么危弱。最后眼看着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只好将小侧堂甚至整个教堂都关闭起来，只在做弥撒的几个小时才予以开放。

爱德华没有勇气再去看看死者。他毫无精神地活着，似乎已没有眼泪，不再能够感觉伤心。他对聚会的兴趣，对饮食的胃口，都日渐减少。唯一能令他提起精神来的，看样子是用那只玻璃杯喝酒；它对于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预言家。他仍然时不时地喜欢凝视杯上那纠缠在一起的花体字母，目光严肃而又兴奋，看样子现在还再渴望某种美满的结合啊。正如任何不重要的小事都会使幸福的人更感幸福，任何偶然的机缘都会令他飘飘然，一些个再细微不过的偶然凑在一起，也能把一个不幸的人给全部毁灭。一天，爱德华刚把自己心爱的酒杯端到嘴边，突然惊叫一声把杯子拿开了；它既像是那只酒杯，却又不是；他发现少了一点标记。经过逼问，贴身仆人只好承认原来的那只玻璃杯早就破碎了，现在也是从爱德华年轻时用过的杯子中，找了只相似的来冒充。爱德华没法再生气，他的命运已由事实作了判定；这个征兆哪里还能让他激动呢?然而他仍为此心情极度郁闷。从这时起，他似乎厌恶喝酒了；他看样子是有意不再吃东西，不再与人交谈。

可时过境迁，爱德华又突然变得心神烦乱了。他重新要求吃喝，重新开始与人谈话。“唉!”他对很少离开他身边的少校说，“我多么不幸哦，我的全部努力一直只是模仿，没有任何意义!对她来说是幸福，对我却是痛苦；为了这幸福的原由，我却被迫忍受伤痛。我不得不跟着她，跟着她走这条路；然而我的天性拖我的后腿，不让我履行自己的诺言。模仿没法子模仿的东西，真是一桩吓人的任务。我体会到了，好朋友，做成任何事情都需要天生的才能，殉情同样如此。”

面对爱德华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一些时候以来他的亲属、好友和医生紧张不安，都在竭尽全力地想法进行挽救，叫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终于，他被发现死了。第一个见到这悲哀场面的是米特勒。他叫来大夫，并按照惯例对发现死者的现场作了认真观察。夏绿蒂悲哀赶到，她怀疑是自杀而死，因此怨自己也责斥其他人粗心大意，犯了如此无法弥补的错误。然而大夫举出生理学的论据，米特勒从伦理方面进行分析，很快就使夏绿蒂肯定事实正好相反。显而易见，爱德华是突然死去的。在一个平静的时刻，他把在此之前一直神秘的奥蒂莉的遗物，从一个小匣子和一只钱包里取了出来一一摆在了面前：一缕卷发，一些在幸福时光采摘的花朵，她写给他的所有书信——包括他妻子满怀疑心地偶然传递给他的那头一封在内。所有这一切他不可能有意让人发现。由此可见，这颗刚刚还激动不已的心已处于不受干扰的宁静状态；他在苦想那圣女时安然睡去了，完全可以说是一种福气。夏绿蒂让他安卧在奥蒂莉旁边，指示穹顶的小侧堂里不得再葬任何人。以此为条件，她给了教堂和学校，给了神父和教师几笔数目不少的捐赠。

而今一对情侣就这么并肩长眠。宁静的气氛笼罩着他俩的安息地，欢乐的天使从穹顶上亲切地俯瞰着他们；而将来，假使他俩一旦双双苏醒转来，那又将是多么美妙感人的一瞬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