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晨,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希望会使他感到兴趣。可是他却不把这当一回事,真是奇怪!如果他把他的名字告诉我,那我一定会珍视的。我认为这名字在我耳朵里,一定会比其他任何声音好听得多。
他很少讲话。恐怕这是因为他并不聪明,而且自己知道是这样,想藏拙的缘故吧。如果他这么想,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聪明算不得什么;价值是在于心地。我希望可以使得他明白,有一颗可爱而又善良的心才是富有,才是十足富有的。假如没有这样一颗心,即使有智慧也是贫乏的。
尽管他讲话不多,但他所知道的语汇确实不少,今天早上,他用了一个惊人的好字。分明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一个好字,因为以后他又信口而出,说了两次。这虽不是临机应变的好伎俩,但依然表现出他具有一定的领悟才能。毫无疑问,那样的种子如果加以培养,是能够生长发育起来的。
他是从哪儿得来那个字的呢?我想我从来没有采用过。
不,他对我的名字一点也不感兴趣。我竭力掩饰我的失望,但只怕我并不曾做到。我走开了,我跑去坐在覆满苔藓的河岸上,把我的脚浸在水里。每当我渴望伴侣,渴望看到旁的人,渴望跟旁的人谈谈话的时候,我就跑到这个地方来。尽管这儿也不能使我得到满足——只有一个可爱而洁白的身躯画在那池塘里——但总算有点什么吧,而有点儿什么总比绝对孤寂要强些。我说话,它也说话;我忧愁,它也忧愁。它用它的同情来安慰我,它说:“你这个可怜的、没有朋友的姑娘,别难过吧,我来做你的朋友。”它对于我,是一个好朋友,而且是我唯一的朋友,它是我的姐妹。
她第一次抛弃了我!唉,我永远忘不了——永远,永远不会!我的心在我身中成了铅块!我说:“她就是我的一切,而现在她没有了!”我绝望极了。我说:“破裂吧,我的心,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于是我把脸藏在我的双手里,什么也不能安慰我。过了一会儿,我拿开两手时,她又在那儿了——洁白、灿烂而又美丽——我就倒进了她的怀抱。
这真是太幸福了!我以前也尝到过幸福,但这一回不同,简直令人心醉神迷,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怀疑她了。有时她逗留在别的地方——也许一小时,也许差不多一整天,但我等待着,并不怀疑。我说:“她很忙,也许旅行去了,但她会来的。”果然不错,她总是来的。在夜里,如果是黑夜,她不会来,因为她是个胆怯的小东西;如果有月亮,那她就会来。我不怕黑暗,她比我年轻,因她比我生得晚些。我访问过她许多许多次,在我生活艰难的时候,她是我的安慰、我的避难所——她主要是这样。
星期二
整个上午,我都在为改善我们的居住场所而工作,我故意跟他离得远远的,希望使他寂寞不过,他就会来找我。然而,他始终没有来。
到了中午,我停止了这一天的工作。我同蜜蜂、蝴蝶们到处飞奔着玩儿,又陶醉在花丛里,这些美丽的小东西,它们是从天空中捉住上帝的微笑,把它保存下来!我把花朵采集起来,编成花环、花冠,披挂在我身上,于是我吃午餐了——所吃的当然是苹果。以后我就坐在阴影中,盼望着,等待着,可是他没有来。
算了吧,这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他完全不关心什么花朵。他把花朵叫做废物,他完全分不清这是什么花,那又是什么花,他还认为他有这样的想法才是高人一等。他毫不关心我,也不关心花,也不关心薄暮时彩绘似的天空——除了建造茅屋,把他自己关在里面,避开那美好洁净的雨。除了打落瓜类、尝尝葡萄、摸摸树上的果实,看这些财物怎样了以外,可还有什么是他关心的呢?
我把一根干树枝放在地上,又用另一根树枝在它上面凿一个孔,想实现我心中的一个计划,可是我马上感到了可怕的恐怖。一层稀薄透明的青色薄膜从那孔中升腾起来,于是我抛掉一切,逃走了!我以为那是一个精怪,真把我吓死了!但我回头一看,它却没有追上来。我就靠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喘息着,让我的四肢继续发抖,直到它们平稳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回去,同时警戒着、注视着,打算一有变故就逃跑。当我走近了的时候,我分开一簇蔷薇花丛,从空隙中窥望过去——我希望那个男人在附近就好了,因为我的模样儿是这般俏皮、美丽——但那个精怪已经走掉了。我跑到那儿,那个孔里有一撮细匀的绯红色灰。我把手指头伸进去,想摸一下。我叫了一声“啊唷”!急忙抽出了手指头。真是疼得要命。我把手指头放在嘴里,一面交替地跺着我的两脚,口里还发出咕噜声。一会儿,我减轻了我的疼痛。随后我就满怀兴趣地开始来观察了。
我非常好奇地想要知道那绯红色的灰是什么,突然间,它的名字涌上了我心头,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听到过。那就是“火”!我敢肯定我是对的,正像一个人敢肯定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一样,所以我就毫不踌躇,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火。
我现在已经创造了一点东西,那是先前不曾存在过的;我已经在这世界上的无可计量的财富上,又添了一件新东西。我明白了这种道理,我因我的成功感到骄傲,并且打算跑去找他,将这一切告诉他,想因此提高他对我的看法,但我考虑后,我不这么干了。不,他决不关心这回事。他定会问它有什么用处,那么,叫我怎样回答他呢?因为如果它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是好看,单只是好看罢了……
所以,我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去找他。由于它毫无用处:既不能建茅屋,也不能改良瓜种,又不能催果实早熟。它——毫无用处,它是一种愚蠢,一种虚幻。他一定会看不起它,说出一些令人难堪的话。可是对于我,它却不是无足轻重的,我说:“哦,你这个火啊,我爱你,你这个绯红色的小东西,因为你美——这就足够了!”我要将它聚拢来,贴在我的胸怀里。但是,我抑制住了。接着,我凭我自己的头脑又编出了一条格言,由于和第一条格言十分相像,我恐怕这一条只是一个抄袭:“给火烧痛了,见火就怕。”
我又工作起来了。当我制造出了很多火灰的时候,我就将灰倒在一捧枯黄的干草里,打算带回家去长期保存着,好跟它玩,可是经风一吹,它就飘扬起来,并且猛烈地向我喷射,我只得抛下它逃走了。等我回过头去一看时,那个青色妖怪正像云彩一般在向上升腾,膨胀着,又滚卷开去,我立刻想到了它的名字——“烟”!——但我发誓,以前我从来不曾听到过“烟”这个字。
不久,就有灿烂发亮的黄红色闪光从那烟里射了出来,我立刻给它们起个名叫——“火焰”!——这名字又取对了,虽然这是世界上最初第一次的火焰。火爬上树去了,火在那逐渐增多的滚来滚去的大股烟里内内外外辉煌地闪烁着。我欣喜若狂,不由得拍着手又跳又笑,因为它们是那么新鲜又奇特,那么令人不可思议而又那么美丽!
他跑着来了,站定在那儿呆望着,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吭一声。后来,他问我这是什么。啊!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一个问题,真是太糟了。当然我不能不回答他,而我也确实回答了。我说那是火。假使由于我知道,而他必须来问我,于是引起了他的烦恼,这可不是我的错啊,我决不是有意要使得他烦恼的。隔了一会儿,他问道:
“它是怎样来的?”
又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这一问题必须来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是我造出来的。”
火向前烧得越来越远了。他跑到被烧了的地方的边沿上,立住脚向下看着说:
“这些是什么东西?”
“火烧成的木炭。”
他捡起一块来想要研究一下。但他立即改变了主意,仍旧放下了。随后,他走开去了。没有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可是,我却很感兴趣。那儿有灰,银鼠色、温软、细匀而又好看——我立刻明白了它们是什么。还有灰烬,我也知道灰烬。我找到了我的苹果,把苹果从灰烬里扒了出来,心里很喜欢。因我还十分年轻,我的食欲是旺盛的。可是事情叫我失望了,苹果都被火烧得裂开来,被毁坏了,分明是被烧坏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它们比起生苹果来还要好得多。火是美的,我想,它总有一天会有用处。
星期五
上星期一薄暮时,我又看见他了,只一会儿,不过仅只一会儿罢了。我本希望他会夸奖我这么努力地改进居住场所,我是存的一片好心,而又竭力地工作过。然而他却不高兴,掉转身就离开我了。他之所以不喜欢,还有另一层原因:我曾一再劝他不要走过那瀑布。这是由于火已将一种新的感情启示给我了——这种感情十分新奇,并且分明同爱、忧愁以及我已经发现过的其它诸种感情完全两样——就是“恐怖”。这是可怕的!——我希望我不曾发现这种感情就好了。它使我有了阴暗的时刻,它毁了我的幸福,它使我战栗、发抖又惊惧。可是我无法说服他,因为他还没有发现恐怖,所以他不能理解我。
亚当日记摘录
也许我应当记住,她还非常年轻,只是一个小姑娘,许多地方得原谅她。她有的是兴趣、热情与活力。世界对于她就是一种**、一种奇观、一种神秘、一种快乐。当她寻到一种新花的时候,她简直有说不出的快乐,她一定要把它当宝贝,抚爱它、闻它、和它谈话,对它倾吐出一连串亲热的名字。她简直是色彩狂:褐色的岩石,黄色的沙,灰色的苔,绿色的树叶,蓝色的天空;黎明时的珍珠色,山上的紫色阴影,日落时飘浮在深红色海洋中的金黄色岛屿,从片片飞云中穿过的苍白色月亮,闪耀在茫茫太空中的宝石似的星星——这一切,据我看来,都没有丝毫实用价值,然而因为它们有的是色彩与高贵,这对于她就足够了,她就为它们所倾倒。假使她能安静下来,一次安静几分钟,那将真是一种使人安宁的景象。这样的话,我想我能望着她感到很快乐。说实在的,我敢肯定说我会很快乐,因为我已逐渐体会到她真是一个漂亮可爱的人儿——婀娜、苗条、整齐、圆润、体形优美、活泼、优雅。有一回,她站在一块大圆石上,像大理石一般洁白,披着一身阳光,微仰起她那年轻的头,手掌遮在眼睛上,眺望空中的一只飞鸟,我认定她是美丽的。
星期一中午——如果在这行星上,还有什么她不感兴趣,那就是在我的知识范围以外的东西了。我对于有些动物漠不关心,她却不是那样。她一视同仁,她对它们全喜爱,她认为它们都是宝贝——每一样新东西都在被欢迎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