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法儿和他说话了,并且那马房,从此每天天一黑都用钥匙从里面锁好了,她害怕别人说闲话,竟不敢闹出动静来。
此后,有一天早晨,她看到另一个男青年进来吃饭。她急忙问道:“吉思走了?”“不错,走了,”另一个说,“我接替他的位置。”
她身上开始冒虚汗了,浑身像坍了一样,简直没有气力从壁炉里面取下那只悬着的汤罐子;随后,到了大家都去上工时,她跑到了楼上的卧房里,倒在**把脸儿伏在枕头上面哭起来,生怕被人听见。
在这天的白天里,她试探着用那种并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方法去打听,但是她总是想着自己的不幸,甚至以为看到所有被她询问的人都会对她奸诈地笑。以后她不能得到一点别的消息,只知道吉思早已完全离开这个地方了。
二
这样一来,对于她,一种持续不断的艰难困苦生活开始了。她就像一架机器样不停地工作着,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什么,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儿呢!”
这个不变的烦恼让她真没有能力去设想了,以至于明明感到非议就会来,她连多种避免这个非议的方法也都不去寻找了,日子越来越近,没法挽救,而且确定得像是板上钉的钉。
每天早起,她起得比任何人都早,并且用一种激烈的固执态度,对着一小片供她梳头发用的破镜子尽量观察自己的腰身,想看一看是否当天会被人看得出来,她害怕极了。
并且,在白天,她不断停下自己的手中的事情,为的是对自己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下,看自己的肚子是不是把自己的围腰裙儿凸得太高。
好几个月过了。她几乎不愿说话了,遇到有人有事问她一点什么的时候,她竟然答不上来,神色慌张,目光发呆,双手发抖;这时候引得她的上司说话了:“好孩子,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显得精神恍惚!”
在礼拜堂里,她总躲到大柱子侧面,而且不敢到忏悔室里去,很怕碰到长堂的神父,她以为他有一种超凡的能力能够看透她的心事。
在吃饭的桌子上,同伴们的注视现在竟让她因为害怕而发蒙了,她一直猜想是否被那个看牛的小子看出来了,这小子是一个早熟而又狡猾的家伙,他那副发亮的眼光总是朝她这边看。
一天早上,邮递员给了她一封信。她一直没有接过什么信,所以心里特别慌张,搞得她非坐下不可了。难道是他寄来的,或许?但是她没有文化识不得字,所以心里挺发愁,对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儿抖个不停她把纸信儿放到口袋里,也不敢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给别人;好几次停下手中的活,拿出信去仔细观察那些排列得匀匀称称而且末尾用一个签名作结束的成行的字儿,她心神不定指望自己或能陡然一下子明白信中的内容。末了,正当她因为焦躁和挂念快要发疯的时候,没办法她去找本村里的小学教师了,这位教师请她坐下后就读起来:
亲爱的女儿,给去信就是为了告诉你,我的身体最近不很对劲儿;我的邻居,布伦老板,写信叫你回来,假如你有空的话。
你母亲的代笔人沃尔特·布伦
她一句话也没说起身就走了,但是一到她独自一人的时候,马上倒在路边,两条腿软得没一点力气,后来一直在这地方等到了天黑。
回到村子里,她向村里的村长说起自己的不幸,村里的村长说她愿意离开多久就离开多久,在她没有回来以前,他得找一个做临时工的女子来代替。
她的母亲已经是病得垂危,她到家的那天晚上她母亲就去世了;第二天,托姆就生了一个只有七个月的男孩子,一副难看至极的小骨头,瘦得让人倒抽一口冷气,并且他似乎总是不舒服,老是哇哇哭个不停。因为他那双干枯得如同螃蟹脚爪样的小手痛苦地**着。
然而他却坚强活下来了。
她说自己结过婚,但是她自己没时间照顾孩子,因此把小家伙托付给了邻居,他们答应替她好好儿照顾孩子。
她转回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被她留在远处家中的弱小生命在她那颗受伤的心里,好像一道曙光似的引发了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思恋;后来这思恋又变成了一种新痛苦,这种每时每刻都在折磨她的痛苦,因为她离开了他。
而更使她伤心的事,就是一种疯狂的思念使她非常想吻他,还想把他抱在怀里,还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的小身体。一到夜里她睡不着;每时每刻都想着他;并且,在傍晚,一干完活,饭也不吃,她就坐在壁炉跟前,怔怔地瞧着它,好像那些想着远方的人一样。
有人竟然跟她开起玩笑了,并且有人跟她闹着玩儿说她是否正在谈恋爱,问她的对象是不是长得挺帅,身材是不是高大,是不是有钱,准备哪一天结婚,哪一天举行婚礼?后来,为着能够独自背地里流眼泪,她经常躲开路人,因为这些问题好象很多钢针一样刺到了她的心里。
为了排解这些烦恼,她就努力地工作,然而,还是一直想着自己的孩子,她寻找多种方法来为孩子多积攒钱。
她拿定主意要加倍地工作,这样才能给她增加工资。
这样一来,她渐渐包揽了周围的日常工作,因此老板辞退了另外一个女长年,因为自从托姆勤劳得像是两个人以来,那个人就变得没有必要了,在蛋糕上,在食用油和盐上,在种种被旁人随便撒给鸡吃的粮食上,在那些被旁人略为浪费的牲口草料上,她都能够给老板节省不少东西,她小气得好像是自己的东西一样,并且,买进的东西尽量求其便宜,而村子里卖出的东西,尽量高价卖出,还极力打破那些出售物产的乡下人的诡计,买进和卖出,职工工资管理,职工伙食的帐目,只有她注意这些琐碎事情;所以,过了没多长时间,她成了不可缺少的人了,对于自己身边的事,她使用一种这样的监督办法,以至于在她精心管理之下的村子不可思议地越来越兴旺起来了。附近三四公里以内圈儿里,大家都说起“代尔老板的女长年”;而这个村子的村长向各处重复渲染:“这女孩子吗,真比金子还值钱。”
然而,光阴似箭,她的工钱却依旧没有增加。老板认为替他卖力是应当的,正像是理所当然的为他卖力一样也是应该的,一种简单的热心表现,并且她开始带着点儿苦味想到老板靠着她每月多进一百六十个到二百六十个金法郎,而她得到的却始终是每年二百二十金法郎,一点儿也不多给,一点也不少给。
她决心要求加薪了。一连三次去找老板,然而走到他跟前却又开不了口。她觉得这样给老板要求增加工钱是不是很羞耻,不大好意思给老板提。末了,有一天老板单独在厨房里吃饭,她用一种犹豫的神情对他说起自己想和他特别谈话。他抬起了头,有点吃惊,双手搁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着餐桌上用的刀子朝天举起,而另一只手,拿着一点吃剩了的面包,接着他瞪着双眼注视着他的长年女工。在这样的注目之下,她十分慌张,后来她请了十天假期回家去一趟,因为自己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马上答应了她,随后,他也感到拘束了,又加上了两句:“我将来有话和你说,等到你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三
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她简直认不得他了。他变得白白胖胖的,粉红的脸蛋,浑身也全是滚圆的,活像是个用着有生命的脂肪做成的小包裹。他那小手腕由于肌肉隆起而中间挤出一道印,而下巴壳也是双下巴特别好玩。她高兴得如同野兽去扑一件猎物似的向他扑过去,把他紧紧抱住,热烈得使他因为害怕而哭叫起来。这时候,她自己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因为他不认识妈,又因为他一看见他的乳娘就向她伸起那双胳膊。
然而自从第二天起,他就跟她熟悉了,他看惯了她的脸儿,并且一见她就笑。她带着他到田里去,发疯似地举起他跑着,然后到树荫下面乘凉;随后她跟他说话了,虽然他一句也听不懂,而在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算是向着一个知己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向他说起自己的悲伤,自己的工作环境,自己的经常为他担心,自己的种种希望,最后,她不住地用种种热烈和极度兴奋的爱抚动作使得他瞌睡了。
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了,抱着他在手里晃着,给他洗澡,给他穿衣裳;甚至于给孩子收拾种种脏东西的时候自己觉得也很幸福,好像这类亲切的殷勤本是对自己做母亲身份的一种确认。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始终诧异于他是属于她的,抱着他,亲吻他,生怕他离开自己,一面低声重复地说:“这就是我的孩子,这就是我的小宝贝。”
要回村子的时候,她简直是一路号啕大哭,撕心裂肺,心如刀割,她真的丢不下她的亲儿子。后来终于回到了村子,她刚一进门,老板就在卧房里叫她了。她走进了卧房,很诧异并且很感动,却不知道为什么。
“你坐下吧。”他说。